最近看完 David Senra 对 Sam Altman 的这期访谈,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谈 OpenAI 接下来要训练什么模型,而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Senra 问 Sam,有没有哪件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矛盾:明明知道 AI 已经可以用一种更好的方式完成工作,甚至这个产品就是自己公司做的,但还是改不过来。
Sam 说,自己已经用电脑20年了,现在明明有 Codex,理论上应该彻底换一种方式工作,但现实里,他依然会一封封看邮件,在不同聊天软件之间复制粘贴,维护 To-do List,然后按照过去20年的方式处理这些重复工作。
他没有把原因简单归结为“人的习惯太顽固”,而是说了一句我觉得更值得讨论的话:这“mostly a product failure”。随后他把今天的 AI 比作 iPhone 出现之前的智能手机——很多技术已经有了,但那个彻底改变人与技术交互方式的产品还没有出现。AI 还没有迎来自己的“iPhone moment”。
这句话比“AI什么时候达到AGI”更让我感兴趣。过去三年,模型能力不断上台阶,但如果把视线从 Benchmark 移回办公室,会发现很多人的工作方式并没有同步改变。
问题可能已经开始从“AI会不会做”,变成“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这样工作”。
Sam承认自己看错的,是AI改变现实的速度
这期访谈前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铺垫。
Sam 说,他现在非常关注 Shopify CEO Tobi Lütke。Tobi 不是让下属做一份“AI转型方案”,而是自己写软件、试模型、重构工作流。Shopify 在2025年4月就把“默认先用AI”变成内部原则,后来官方披露,公司已经普遍采用 AI 代码编辑器,并购买了数千个 Cursor 许可证。
Tobi 的判断也很激进:2026年很多现有业务都会重新变得“up for grabs”,因为别人可以从零做一个 AI-native 的版本。但 Sam 这次反而没有那么乐观。
他回忆说,2023年 GPT-4 出来以后,自己原本以为软件行业会很快发生更大的重构,很多现有软件公司的位置会迅速动摇。三年之后,他承认这个时间判断错了。原因并不是模型没有继续进步,而是“经济有太大的惯性”:用户继续向熟悉的公司买东西,公司继续使用熟悉的软件,员工继续按照熟悉的流程工作。Sam 的结论是,整个行业过去在时间表上都太激进了,社会和经济适应 AI 的速度会更慢。
过去关于 AI 的很多预测,都隐含着一个简单的等号:模型能力提高多少,现实世界就会跟着变化多少。但现在看,模型能力是一条曲线,技术进入组织、流程和人的习惯,是另外一条曲线。
AI用得越来越多,公司却没有同样快地变得更赚钱
如果这只是 Sam 自己的感受,当然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我后来又看了一下 McKinsey 刚刚发布的2026年全球 AI 调查,里面有一组数字很有意思。
这项调查覆盖97个国家、1719名受访者。接近九成受访者所在的组织,已经至少在一个业务部门经常使用 AI;44%的企业已经进入全公司规模化使用。80%的受访者也明确表示,AI提升了个人生产率。
但到了公司财务结果这里,增长突然慢了下来。只有37%的受访者认为 AI 已经对所在企业的 EBIT,也就是息税前利润,产生正面贡献,这个比例和2025年基本没有变化。McKinsey 定义的“AI高绩效企业”——至少5%的 EBIT 可以归因于 AI,同时认为 AI 已经产生显著价值——也只有6%。
这个反差很能说明问题。员工已经觉得自己更快了,公司也买了更多 AI,但“个人快一点”并不会自动变成“整个公司效率提高同样多”。
公司不是一群独立工作的个人简单相加。一个员工用 AI 把文档从两小时缩短到20分钟,如果下一步审批仍然要等两天,企业整体速度几乎没有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讨论企业有没有“采用AI”,意义正在变小。给所有员工买一个 ChatGPT 账号当然算采用,给程序员装上 Coding Agent 也算采用,但它们和真正改变公司的工作方式,中间还差得很远。
把AI塞进旧工作流,不等于真的变成AI-native
我自己在开发软件时,对这个差别感受很明显。现在 Coding Agent 已经可以承担很大一部分代码实现,但如果我仍然按照以前的方式,把一个任务拆成很小的需求,写完一段再人工检查一段,那么得到的主要还是“写代码更快”。
更大的变化,是重新考虑哪些事情根本不应该再由人逐步执行:Agent 能不能自己读取代码库和历史上下文,测试和验证能不能同步完成,人只在架构、取舍和异常节点上介入。做到这一步,变化的才不是某一个环节的速度,而是整个工作方式。
企业里也是一样。McKinsey 的2026年调查中,真正获得显著 AI 价值的那6%企业,有接近四分之三已经因为 AI 对工作流进行“根本性重新设计”;其他企业这么做的只有约四分之一。
这让我想到经济学里经常讨论的“生产率J曲线”。电力刚进入工厂时,很多企业只是把蒸汽动力换成电动机,原来的布局和流程并没有改变。后来企业围绕电力重新设计机器布局、生产线和组织方式,更大的生产率提升才逐渐出现。美国国家科学院总结相关研究时提到,工厂从电气化到获得显著生产率提升花了30—40年,关键就在于它们最终不再围绕中央动力轴组织生产,而是给机器配置独立电机,按照物料流重新设计工厂。
AI现在怎么看都有一点类似。
给员工买 ChatGPT、给程序员买 Codex,然后在原来的流程旁边加一个 AI 按钮,当然已经能提高效率,但它距离 AI-native 还有很远。
所谓AI的iPhone时刻,可能是一种新工作方式
所以我比较认同 Sam 的“iPhone moment”这个比喻,但我理解的重点并不是将来一定会出现一台类似 iPhone 的 AI 硬件。
今天使用 AI,很多时候还是一个主动行为。收到一封邮件,我先判断这件事情能不能交给 AI,然后打开 ChatGPT,把背景复制进去,再告诉它我要什么,拿到答案以后检查,再复制回邮箱。AI仍然是一个外挂在旧工作流旁边的工具。
如果未来 AI 已经知道我的邮件、日历、文档、项目历史和工作目标,它可以自己判断哪些事情能够完成,哪些需要我决定,只在真正需要判断、授权和承担责任的时候把问题交回来,那时候人与计算机的关系才真的变了。
到了那一步,我们可能也不会天天说“我今天用了几个小时AI”。我更倾向于认为,AI的iPhone时刻首先是一种交互方式和工作方式的变化:从人主动调用AI,变成AI默认存在于工作过程中。
不过,我并不完全认同 Sam 所说的“主要是产品失败”。今天的 Agent 还有一个 iPhone 当年不存在的问题:可靠性。
手机上的一个 App 偶尔崩溃,用户重开一次也就算了;一个替你发邮件、改生产代码、操作企业系统甚至执行付款的 Agent,如果每20次任务里有一次严重错误,就很难真正做到无人监督。
METR 今年更新的 Agent “任务时间跨度”研究显示,前沿模型能够独立完成的软件任务长度仍在快速增长,但 METR 特别提醒,50%时间跨度并不意味着这个长度以内的任务都可以放心交给 AI。一些可靠性要求高、又难以验证的工作,可能需要98%以上的成功率才值得自动化;现实工作通常还比测试集里的任务更混乱。
所以今天没有出现 AI 的 iPhone 时刻,不能全部怪产品经理,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人的习惯。模型的可靠性、长期任务能力、上下文、权限、安全和成本仍然需要继续进步;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还没有找到一种足够自然的产品形态,把这些能力真正嵌进绝大多数人的工作里。
回到 Sam 自己那个有点尴尬的例子。他当然知道 Codex 能做什么,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早知道这些能力将走到哪里,但第二天打开电脑,他还是可能先点开邮箱,然后按照20年来形成的习惯开始工作。
这并不说明 Codex 不重要,反而说明一个新技术从“已经可以做到”走到“所有人自然地这样做”,中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ChatGPT 已经完成了 AI 的第一次大众普及。但如果把“iPhone时刻”理解为彻底改变人与计算机的交互,那么至少从现在来看,这件事情确实还没有发生。
等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我们大概不会再讨论“应该怎么把AI加入工作流”。
因为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按照过去的方式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