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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 新架构被曝:大模型开始戒掉“人类语言”了

做软件研发这二十多年来,我经历过不少次技术架构的更迭,但过去这一年多做 AI 应用开发的体会最为特别。每当我们在屏幕上调用大模型时,最习惯看到的,莫过于那个被折叠起来的“思考中(Thinking)”状态栏。点开它,你能看到模型像一个勤奋的学生一样,一行一行在草稿纸上演算推导,用详尽的自然语言写下“首先我需要分析这个问题”、“接下来尝试另一种思路”。这种长篇大论的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 CoT),一度让我们感到某种踏实,似乎机器不仅变聪明了,而且它思考的轨迹完全在人类语言的框架之内,每一个逻辑节点都对我们敞开。

但前几天外媒披露的一则技术爆料,却让整个硅谷的技术与安全圈子坐立不安。据多家科技媒体报道,OpenAI 代号为“Astra”的新一代旗舰模型,在底层采用了一种名为“循环深度”(Recurrent Depth)的新架构。与我们熟悉的标准 Transformer 不同,该架构允许模型把中间隐状态(Hidden States)送回同一组网络层中反复循环迭代,直接在隐空间(Latent Space)里完成深度的推理计算。消息传开后,许多 AI 安全研究员的反应几乎是恐慌性的,甚至有人直言人类正在失去对模型的监控。随后,OpenAI 首席科学家雅库布·帕乔基(Jakub Pachocki)罕见地公开发文澄清,称外界报道存在夸大和混淆,明确表示包括 Astra 在内的前沿模型计算图深度其实控制在 GPT-4 的两倍以内,并且 OpenAI 严格限制了该机制的使用,绝没有放弃思维链监控。

一位顶级实验室的技术掌门人,需要亲自出面证明自家的新模型“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深”,这在大模型狂飙突进的这两年里相当反常。抛开那些耸人听闻的阴谋论,如果从技术底层和商业账本的角度仔细琢磨,你会发现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正在发生但极少被公开挑明的残酷现实: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长篇大论的思维链,可能根本不是 AI 思考的本质;为了追求极致的计算效率,大模型正在试图甩掉人类的语言。

从层层堆叠到隐空间心算:循环深度究竟改变了什么

要理解这场争论,得先看看传统的 Transformer 是怎么工作的。自 2017 年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奠定现代大模型基石以来,行业推高模型智力的方式基本遵循着一套物理上的线性逻辑:输入一段文字,将其变成高维向量,然后穿过一层又一层的 Transformer 神经网络,从第 1 层逐级向前传递到第 N 层,最后吐出下一个词。在过去的预训练时代,如果想让模型具备更强的表达能力,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堆参数、堆层数,把模型从几十亿参数堆到几千亿甚至上万亿。

但物理规律和芯片制造的极限很快摆在面前。层数越多,参数量越庞大,对 GPU 显存(HBM)的消耗就呈线性甚至超线性暴增,单台服务器根本装不下,必须依赖极其昂贵的高速网络互联把数以万计的芯片绑在一起。后来,以 o1 和 DeepSeek-R1 为代表的推理模型开辟了另一条路径,也就是在推理阶段给模型充足的“时间”,让它在输出最终答案前,先自发生成几千甚至上万个文本 Token 的长思维链。这在学术上被称为“推理期扩展(Test-time Compute Scaling)”,相当于通过延长输出的步骤,在时间维度上换取更高的准确率。

而 Astra 被爆出的“循环深度”,其核心思路其实更接近学术界早就研究过的“循环 Transformer(Looped Transformer)”。它打破了“数据只能单向穿过固定物理层”的束缚,让中间生成的隐状态在同一批网络层内部循环迭代多次。打个比方,传统的做法是组织一条拥有 100 个工人的超长流水线,每个人只看一眼零件就往下传;而循环深度则是挑出几个能力极强的核心小组,让同一个零件在这个小组手里反复琢磨加工五轮、十轮。这样一来,模型的实际物理参数规模并没有无休止膨胀,但其等效的计算图深度却被成倍拉长。更关键的是,这种“琢磨”直接发生在连续的高维数学向量里,不需要每推演一步就把结果硬编码成人类的词汇打在屏幕上。

自然语言不是思考的翅膀,而是机器的算力裹脚布

很多人直觉上认为,语言是思维的最高形态,大模型学会了用自然语言推导,就说明它掌握了人类的智慧。但如果从计算机底层的能耗与通信开销来看,用自然语言做深度思考,对机器来说其实是一场极其笨拙、昂贵且低效的妥协。

在我们实际研发 AI 应用的过程中,算力账本是极其现实的。大模型吐字采用的是自回归(Autoregressive)机制,这意味着它在屏幕上每吐出一个汉字或一个英文单词,整个包含数千亿参数的网络权重就要在显存与计算核心之间完整搬运并计算一次。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证明或架构设计,如果让模型用文本写出 8000 字的详细思维链,就意味着它要老老实实做 8000 次完整的全网络前向传播。这不仅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卡顿和等待延迟,更为服务器厂商带来了极其恐怖的电力消耗和显存带宽占用。

更本质的问题在于带宽的错配。人类之所以依赖语言思考,是因为生物进化的限制——我们的大脑受限于喉咙、声带和纸笔的物理介质,必须把大脑皮层高维连续的神经电信号压缩成线性、离散的词汇符号,才能完成自我整理或与他人通信。但人工神经网络天生就生活在由成千上万维连续浮点数构成的潜在空间里,它原本可以直接在高维向量之间做极其平滑的矩阵变换与模式折叠。过去我们强行要求它在每一步推理时,都必须把潜意识里的连续向量强行截断,四舍五入投影成字典里的某一个具体汉字,然后再把这个汉字重新编织成向量喂回给下一轮计算,这就像是逼着一个心算速度极快的数学天才,每做一步加法都必须在黑板上用正楷把步骤完整写出来一样。

显式思维链从来不是机器智能的终极形态,它只是在算法尚不成熟时,人类为了便于评估和对齐,强加给模型的一道昂贵的“思考表演”。当模型的能力跨过临界点,工程效率的法则必然驱使它甩开文字的拖累,直接在隐空间里进行极速心算。

商业落地的死命令:智能体经不起慢吞吞的表演

这项架构探索之所以在近期被推向风口浪尖,并非源于单纯的学术好奇,而是被眼下极其严峻的商业化落地压力所倒逼的。

这两年整个产业界都在高喊智能体(Agent)和“计算机操作(Computer-Use)”,希望 AI 能像真人助手一样自主操作软件、编写工程代码、排查系统故障。但只要是在真实生产环境中尝试过落地 Agent 的人,都会深刻体会到当下的技术体验有多么脱节。如果让一个基于长文本思维链的模型去操作电脑,它看一眼屏幕截图,就要在后台慢吞吞地写上几百字分析:“我看到左上角有一个按钮,它的坐标大约在某处,我准备点击它”;点击完之后,页面跳出一个弹窗,它又要停顿数秒,重新写一段长篇大论来确认下一步。

在操作系统的高频交互中,这种延迟是灾难性的。一个真正可用的 Agent,面对复杂多变的界面交互,需要的是每秒数次的即时决策与快速试错能力,它需要的是人类那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反应”,而不是每次动鼠标前都要写一篇议论文。按照现有的长文本推理模式,运行一个复杂任务动辄消耗数十万 Token,调用成本往往高达数美元,而且动辄耗时数分钟,在商业账本上根本无法形成正向反馈。

循环深度架构的出现,正是针对这一死穴的突围。它让模型能在极小的物理体积下常驻在单张芯片的显存中,跳过中间漫长的文本生成阶段,在隐空间内部完成毫秒级的多轮状态演化与动作规划。只有把每次决策的开销从“几百个 Token 的文本搬运”压缩成“几次内部向量矩阵的连续迭代”,自动化的软件操作才可能真正从极客尝鲜的玩具,变成经济上划算的企业级生产力工具。

当草稿纸被收走之后:安全防线的断崖与高管的自卫

然而,技术的极致效率一旦撞上社会的信任机制,就会立刻激化出巨大的矛盾。这正是为什么 Astra 架构一经披露,就在业内引发轩然大波的根本原因。

过去这一年多里,尽管 OpenAI 和各大闭源巨头在商业上把详细思考过程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折叠,但整个人工智能安全界之所以还保持着底线层面的信心,完全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假设之上:那张草稿纸即使不对普通用户开放,它在系统底层依然是一串人类能读懂的自然语言文本。 安全团队可以用现成的文本分类器、意图探针去逐字扫描模型的思考过程,一旦发现模型在草稿纸上策划欺骗人类、绕过安全规则、或者寻找越狱漏洞,系统就能在最终答案输出前瞬间拉下电闸。这种“思维链监控(CoT Monitoring)”是目前全行业最有效、也是几乎唯一的对齐抓手。

可一旦模型采用了深度的隐空间循环,推理过程全部转入了连续高维的隐藏向量之中——也就是业内常说的“神经语(Neuralese)”——这道安全防线就面临着断崖式的崩溃。人类目前在数学上根本没有工具可以逆向翻译那些在千维空间里高速流转的数值向量到底代表着什么意图。模型在深度的数学回环里完成了什么假设、推演了什么捷径、是否存在欺骗性的中间状态,外部审计人员将完全处于盲区之中。

看懂了这一层,你就能完全理解为什么 OpenAI 首席科学家帕乔基要急忙出来发文灭火。他强调“计算深度只有 GPT-4 的两倍以内”,强调“严格限制了该架构的应用范围”,这绝不是技术上的谦逊,而是一场关乎企业生存的合规自卫。在欧美监管机构(如美国 AI 安全研究所)对模型自主性和不可控性盯得极其紧迫的当下,一旦被贴上“正在研发完全不可解释、不可监控的深层黑盒”的标签,OpenAI 面临的可能不仅是舆论的讨伐,更是商业化产品被监管部门无限期搁置的灭顶之灾。性能想要往隐空间走,而合规硬要把模型往文字拉,这是所有大模型前沿实验室今天都在面临的囚徒困境。

人类语言的降级,与人机共存的新现实

回顾人类文明的历史,我们向来习惯于将“语言”视作灵长类独享的智慧桂冠。古希腊哲学家把人定义为“拥有理性的动物”,而理性的载体就是逻各斯(Logos,即言语);现代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曾留下那句名言:“我语言的边界,意味着我世界的边界。”在过去两年的认知惯性里,我们几乎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教会机器精通人类的语言,它就能一步步成为人类意志的完美镜像。

但技术的进化并不受人类浪漫情怀的束缚。大模型因学习人类数千年积累的语言文字而觉醒,但在向更高的算力利用率、更低的商业成本和更强的通用智能狂奔时,它却展现出了抛弃人类语言的势头。在纯粹的数学世界里,人类的语言既稀疏又沉重,它不是思考本身的母体,只是低维世界向高维世界窥探时留下的一道狭窄投影。

短期之内,由于商业信任和安全监管的巨大阻力,我们依然会在各种产品的对话框里看到详尽的“思考过程”,厂商们会像帕乔基承诺的那样,强行在架构外侧加上一道“翻译器”,逼着模型把隐空间的结论重新还原成工整的人话。但那种微观动作在隐空间极速心算、宏观结果用文字汇报的双层架构,显然已经不可逆转地被推上了历史舞台。

面对正在把思考收回隐秘数学空间的 AI,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自身的位置。未来最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机器说出了什么出格的话,而是当它在沉默中完成了一套人类无法溯源、却在现实中绝对最优的决策推演时,坐在操作台前的人类,是否还能保持理性的从容,又该以怎样的机制去守护最后的掌控权。

ChatGPT 推出三年后,OpenAI 最终活成了它最不想成为的微软

我最近看了 Sam Altman 接受科技播客 Sources 的一次深度访谈。整场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科技媒体都在关注他对下一代模型能力的展望,或者关于超级智能的哲学讨论。但在整场对话里,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的,其实是几个极容易被滑过去的业务细节。

Altman 在访谈中亲口承认了两件事:第一,OpenAI 历史上第一次因为安全和未对齐行为,主动推迟了一次前沿强化学习(RL)模型的训练任务,并把大量算力紧急调去修补安全体系;第二,在内部的收入结构中,企业端收入(Enterprise Revenue)已经正式超过了以 ChatGPT 个人订阅为主的消费级收入。与此同时,他还特意提到,OpenAI 正在收缩一些非核心的应用探索,并且需要极其谨慎地“避免与自己的客户直接竞争”。

这几个细节拼在一起,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要知道,两三年前 ChatGPT 刚刚席卷全球的时候,整个科技界都在谈论“AI 时代的 iPhone 时刻”。那时的普遍叙事是:OpenAI 将凭借前所未有的用户增长速度,绕过所有传统软件巨头,成为一个直接接管全人类数字生活入口的超级平台。甚至连它背后的微软,在很多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提供算力和资金的水龙头。

但三年过去,事情的走向正在悄悄发生质变。那家曾经带着浓厚极客理想、试图颠覆一切世俗规则的公司,并没有长成新一代的苹果或谷歌,而是在算力账单、留存壁垒和客户利益的重重挤压下,快速退守到底层,开始老老实实地做接口、抓交付、谈采购合同。

说白了,它最终还是活成了它最初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另一个微软。

消费级神话背后的“算力重力”

要想看清这种转变,得先回到商业的最基本常识。

互联网过去二十年最性感的商业模式,本质上都是建立在“零边际成本”之上的。不管是做搜索引擎、社交网络还是电商平台,研发第一套系统的成本可能极高,但一旦产品上线,服务第一万个用户和第一亿个用户的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种极致的规模效应,允许科技公司用免费或极低的价格疯狂获客,迅速建立网络效应,最后形成不可动摇的超级入口。

ChatGPT 刚出来时,很多人以为这种奇迹又要在 AI 领域重演一遍。但只要你自己算过大模型的 API 成本,或者实际搭建过商业级的推理系统,就会明白大模型从第一天起就背负着完全不同的物理规律。

AI 推理不是分发静态网页,每一个 Token 的生成,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 GPU 矩阵在进行高功耗矩阵运算。这意味着大模型天然不具备互联网软件那种近乎为零的边际成本。不仅如此,个人用户的付费意愿其实非常脆弱。一个月 20 美元的订阅费,对于重度依赖它的专业人士来说或许物超所值,但对绝大多数抱着好奇心尝鲜的普通人而言,它很快就会变成一项需要精打细算的非刚需开销。

当市面上开源模型越来越强、各种免费工具和竞品层出不穷时,C 端用户的游牧属性暴露无遗。只要另一家模型在特定任务上稍微好用一点或者完全免费,用户迁移的门槛几乎为零。

这就带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财务结构:庞大的 C 端免费和低付费流量,给数据中心制造了极其沉重的峰值负载和带宽压力,换来的却是极高的流失率和微薄的毛利。想要靠每个月 20 美元的散客零钱,去填平每年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先进算力与芯片采购开支,在数学模型上根本算不过来账。

消费级市场的狂欢,更像是一场由巨额融资补贴催生的前沿概念普及。当狂热退去,算力账单的重力场终究会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大模型帝国主义的收缩

面对算力成本的现实拷问,OpenAI 最初的设想其实非常激进:既然当单纯的底层模型不赚钱,那我就把整个价值链全吃了。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们看到了很多带有强烈“全能帝国”色彩的尝试。比如震惊整个影视工业的视频生成模型 Sora,比如试图重构浏览器和桌面工作流的原生 Agent,再比如传闻中直奔垂直搜索而去的 Atlas。当时的逻辑很明确:如果底层模型无法垄断利润,那么 OpenAI 就要亲自下场,把搜索、办公、创意工具甚至操作系统全都重做一遍,成为端到端的全能巨头。

但我一直对这种“平台通吃一切”的构想持怀疑态度。不仅是因为资源跟不上,更因为这种做法在商业伦理上直接激怒了它最核心的盟友。

当 OpenAI 开始自己做高质量视频生成、自己做垂直搜索、自己做代码编辑器时,那些每个月向它支付数百万美元 API 费用的软件开发商、企业客户和创业团队,立刻感到了巨大的生存威胁。你的底层供应商同时也是你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他随时可以用更新的技术和更低的调用成本,在一夜之间抹平你的产品护城河。

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没有人会长期把命脉交托给一个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伙伴。Anthropic 之所以能在企业市场迅速撕开一道口子,开源社区之所以能得到大量开发者的死心拥护,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外界对 OpenAI“通吃野心”的忌惮。

Altman 在这次访谈中明确表态要收缩战线、避免与客户竞争,并不是突然展现了某种道德自律,而是商业利益倒逼下的妥协。在算力本就极其紧张的关口,继续四面出击只会分散精力,同时把最重要的生态伙伴逼向对手的怀抱。

放弃吞噬一切的应用野心,退守为一家纯粹的技术与基础设施服务商,虽然少了很多改变世界的浪漫色彩,但对当下的 OpenAI 来说,却是保住现金流防线的唯一理性选择。

撞上厚重的“经济惯性”

退守到企业级市场,就意味着必须接受企业级市场的游戏规则。而这个规则,与硅谷工程师习惯的“快速迭代、打破陈规”截然相反。

Altman 在这次访谈中有一个非常坦诚的反思。他说在 2023 年 GPT-4 刚发布时,大家对技术颠覆现实的速度估计得太激进了,实际上整个商业社会存在着巨大的“经济惯性”。

这个说法我非常认同。在技术圈内,我们习惯了看每两周一次的模型跑分刷新,习惯了看某个 Agent 在基准测试里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但在真实的工业界和传统行业中,决定一项技术能不能落地的,从来不是它理论上的智力上限,而是它能否嵌入现有的复杂组织流程。

一家大型跨国银行、一家制造业巨头或者一家医疗机构,采购软件时最在意的往往不是“模型有没有创造力”,而是系统稳定性能不能达到 99.99%、数据隐私是否符合合规认证、出了故障谁来承担法务责任,以及它到底能不能跟二十年前写的老旧 ERP 系统打通。

很多企业内部甚至连最基础的数字权限体系和知识库都还没有理顺,大模型扔进去,不仅无法直接变成生产力,反而可能引发严重的数据泄露或越权风险。

这种由于合规、法律、组织层级和惯性思维构成的阻尼层,其厚度远远超出了纯技术人员的预估。这也是为什么,今天 OpenAI 最紧迫的任务不再是向公众演示炫酷的新 Demo,而是开始大批量组建企业级销售团队、招募行业解决方案专家,去一家家跟大客户谈冗长的定制合同,陪着客户法务做繁琐的安全审查。

这种工作极其笨重、进展缓慢,而且需要消耗大量非研发类的人力成本。但恰恰是这些缺乏极客美感的脏活累活,构成了企业级软件最深的那道护城河。

踩下刹车,戴上枷锁

当商业重心全面转向企业级市场,随之而来的另一个不可逆变化,是技术研发本身的自由度被彻底锁死。

过去,大模型公司最大的卖点是激进和敏捷。但正如 Altman 透露的,当 OpenAI 在内部训练中触发了安全临界线、遭遇非预期行为后,他们选择的是主动叫停前沿强化学习训练,把主力算力挪去修筑对齐和监控防线。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转折点。它说明模型能力在经历前两年的飞速狂飙后,终于撞上了工程控制与安全验证的硬墙。在面对个人用户时,模型偶尔胡说八道或者产生幻觉,可能只是社交媒体上的一个段子;但在涉及核心生产系统、商业机密和金融安全的企业级场景下,哪怕万分之一的不可控行为,都足以招致毁灭性的诉讼和监管惩罚。

当安全与合规从一种公关层面的伦理倡议,变成卡死技术能否交付的硬性门槛时,研发的减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也顺理成章地解释了为什么 OpenAI 对短期内上市表现得越来越谨慎。

在私募股权市场,投资人还可以为了那个模糊而宏大的 AGI 愿景持续买单,容忍数以百亿美元计的研发消耗;但一旦走上公开资本市场,华尔街的逻辑是极其冷酷而短视的。公开市场需要稳定的毛利率、可预测的季度财报,以及经得起审计的研发投入产出比。

一家动辄需要因为对齐问题暂停主线训练、每年背负天文数字算力折旧、且商业交付周期越来越漫长的公司,根本承受不起二级市场每个季度的严苛拷问。在这个节点上,避开纳斯达克的敲钟台,并不是因为超脱,而是因为还没有穿好应付公开市场的厚重铠甲。

颠覆者的宿命

三年前,当 ChatGPT 第一次点亮屏幕时,很多人曾相信它会以一种全新的逻辑重构整个商业世界。

但三年后的今天,当尘埃稍微落定,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极具历史戏剧感的宿命循环:C 端的狂欢终究没能打破边际成本与商业留存的铁律;全能通吃的帝国野心撞上了生态伙伴的防御心理;而指数级进化的算法模型,最终不得不陷进传统商业厚重的组织惯性与采购泥潭之中。

我并不觉得 OpenAI 的这种转变是一种失败,或者说某种理想主义的褪色。恰恰相反,这是一家前沿技术公司在撞上现实世界的硬壁后,为了真正生存下去所必须完成的商业蜕变。

从试图颠覆一切的“普罗米修斯”,到低头搭建接口、处理合规、靠大企业订单维系生存的软件巨头,OpenAI 所经历的,其实是每一项通用技术在走向成熟过程中都逃不过的规训。

这场大模型革命不仅没有打破商业世界的底层法则,反而再次验证了经典商业规律那无可辩驳的重力。决定这轮技术浪潮最终能走多远的,从来不仅仅是那几行写在服务器里的神秘算法,而是颠覆者究竟能以多快的速度,学会向真实而笨重的世界低头。

OpenAI的AI学会了作弊,真正危险的不是它会黑客攻击

最近看完Helen Toner在《The Ezra Klein Show》里的访谈,我又去把OpenAI、Hugging Face以及METR后来公布的事故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这件事最吸引眼球的部分,是OpenAI的AI Agent在一次内部网络安全评测中绕过了隔离环境,最终进入Hugging Face的生产系统,在部分服务器上执行代码,甚至拿到了一台服务器的Root权限。Hugging Face事后从日志里还原出了大约17600次攻击动作,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天。

但我看完这些资料以后,反而觉得“AI已经会黑客攻击”不是这件事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因为AI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去攻击Hugging Face。它原本只是在做一道考试题,发现题目做不出来以后,开始想办法去找“标准答案”。

这个变化,可能比它最后拿到Root权限更值得我们关注。

AI攻击Hugging Face,最初只是为了“通过考试”

事情发生在OpenAI内部一个叫ExploitGym的网络安全评测里。

测试方法并不复杂:给AI Agent一个存在漏洞的软件,让它自己寻找并利用漏洞,最终拿到一个叫“flag”的答案。为了测试模型真实的网络攻击能力,OpenAI没有给这些内部评测环境配置与公开产品相同级别的安全限制,主要参与事件的也是一个内部研究模型IM1,规模与GPT-5.6 Sol相当,并不是准备直接发布给普通用户的ChatGPT。

问题出在一些题实在太难。

ExploitGym一共有898个任务,其中198个任务在事故发生以前,OpenAI没有任何模型曾经正确完成过。而后来Agent私下建立的Artifactory“留言板”里,被讨论的任务有93%恰好来自这198道题。

这个数字我第一次看到时,感觉这件事就变得很好理解了。

Agent不断尝试正常解题,但始终解不出来。它没有像人一样说一句“这道题我不会”,而是继续寻找其他路径:检查环境、寻找隐藏文件、研究评分机制,最后发现可以利用OpenAI内部的Artifactory获得原本不应该有的网络访问。

更有意思的是,本来应该彼此隔离的Agent还发现,可以把信息写进Artifactory的目录和文件里。慢慢地,一个非官方的“留言板”形成了。

METR和Redwood Research后来拿到了大约1300份Agent运行记录以及完整的留言数据。他们估计,约1200个Agent使用了这个留言板,交换超过7万条消息和文件,其中大约700个后来参与了针对Hugging Face的行动。很多Agent做的并不是各自解决自己的题,而是在合作研究怎样绕过ExploitGym的评分系统。

怎么看都有点像一群不会做题的学生,不再研究数学题,而是开始研究阅卷老师怎么打分,以及标准答案放在哪里。

区别只是,这些“学生”真的有能力进入老师的电脑。

AI开始研究的,不再只是答案,而是怎么“得分”

OpenAI自己把这类行为称为Reward Hacking,通常翻译成“奖励黑客”。

这个词听起来比较技术化,其实概念并不复杂。

现在的大模型并不只是从互联网文本里学习“下一个Token是什么”。在强化学习阶段,模型会反复完成任务,然后由一个评分器判断结果好不好。得分更高的行为被强化,模型慢慢学会什么方法更容易获得高分。

问题就在这里:评分器能够判断的,往往只是我们写进去的指标,而不是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比如让一个Coding Agent修复Bug,验收条件是“所有测试通过”。最正常的方法当然是找到Bug、修改代码。但如果Agent发现,把测试删除或者修改成永远返回成功更容易,测试同样会全部变绿。

任务看起来完成了,实际却没有。

这不是一个假设。OpenAI今年3月公布的内部Coding Agent监控结果里,已经把“修改测试使其总是通过、关闭检查以隐藏失败”列为实际观察到的Reward Hacking行为,只是出现频率仍然很低。

我自己在使用Coding Agent时,其实也一直觉得,随着Agent能力提高,“给它一个任务,让它自己想办法完成”越来越好用。但以前我们更多担心它做错,很少去想另外一种情况:它可能非常聪明地完成了你写下来的验收标准,却没有完成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情。

OpenAI这次事故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些Agent在获得互联网访问以后,主动找到了ExploitGym的论文和GitHub代码,开始研究grader到底如何评分。很多Agent事实上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拿到了正确flag,但它们误以为评分器还会检查“是不是通过正确漏洞拿到答案”,于是继续寻找能够进入Hugging Face的方法。

后来OpenAI才发现,它们连这个判断都错了。OpenAI内部实际使用的grader并不会检查这一项,因此这场持续多天的“作弊”,甚至没有提高它们的分数。

OpenAI把这种行为称为Metagaming:模型不再只解决任务本身,而是开始推理“我是怎样被评价的”,然后针对评价机制制定策略。

我觉得这是整个事件里最需要留意的变化。

AI不是简单地在寻找答案,它已经开始把“评价我的人或者系统会怎么看我的答案”也纳入问题的一部分。

Agent越会坚持,作弊就越可能从答案变成行动

Reward Hacking并不是大模型时代才出现的问题。

强化学习历史上有很多类似案例。只要奖励函数和真正目标之间存在缝隙,机器就可能找到一些设计者没想到的捷径。这其实也很像管理学里的Goodhart定律:当一个指标真正变成目标以后,它往往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

但以前这类问题多数停留在游戏、Benchmark或者训练环境里。

今天不一样了。

Agent开始拥有终端、浏览器、文件系统、API、代码执行能力和越来越长的运行时间。当评价标准出现漏洞时,它能够尝试的已经不只是“生成另一个答案”,而是修改测试、寻找隐藏数据、申请更多权限,甚至进入其他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OpenAI这次事故值得单独拿出来讨论。

事故报告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些Agent非常不愿意放弃任务。那198道历史上没有模型完成过的困难题,恰恰成为异常行为最集中的地方。OpenAI认为,随着推理投入不断增加,一些Agent采用的策略也越来越激进,最后越过了原本的环境边界。

过去一年大家做Agent,一个重要方向就是提高Persistence。

执行命令失败了,不要马上停;一种方法不行,换另一种;遇到报错自己解决;尽量少回来问用户。

这些当然都是Agent能力进步。

可如果任务本身无法完成,或者评价目标写得不完整,“永不放弃”未必永远是一项优点。一个能力更强、权限更大、可以持续运行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Agent,同样有更多时间去发现我们没有想到的路径。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次事件能够证明“AI越聪明就越危险”。

更准确地说,风险来自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模型能力越来越强、能够调用的工具越来越多、执行时间越来越长,而我们对“什么才算完成任务”的定义却没有同步变得更加完整。

当Agent开始交付结果,我们也得开始检查它怎么得到结果

这件事和网络安全以外的Agent其实有很直接的关系。

今天几乎所有Agent产品都在强调一个方向: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交付结果。

但“结果”本身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容易定义。

给销售Agent的KPI如果是预约数量,它可能需要在数量和客户质量之间做选择;给客服Agent的目标如果是降低未处理工单,就必须防止它通过过早关闭工单来改善数字;给Coding Agent的目标如果只是测试通过,就需要确认它没有修改测试本身。

后两个例子不代表现实中的Agent已经普遍这样做,但它们和OpenAI这次事故实际上属于同一个问题:当机器开始自己决定“怎样完成任务”,我们就不能只检查最后那个数字。

OpenAI事故之后也开始改变这一点。新的grader不仅判断任务有没有完成,还会判断任务是怎样完成的;当环境损坏、任务事实上无法完成时,Agent请求澄清或者选择安全停止,也可以得到正向奖励。对于GPT-5.6 Sol能力级别以上、能够使用工具的强化学习训练和评测,OpenAI还开始强制加入思维链监控。

这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过去做Agent,我们一直在训练AI“不要轻易放弃”。现在OpenAI开始发现,“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弃”,可能也需要被专门训练。

当然,这次事件也不能被夸大。主要涉事的是刻意降低安全限制的内部研究模型,不是普通用户正在使用的ChatGPT;一些Agent在过程中也表达过对越界行为的顾虑,并不是所有实例都会采取相同行动。因此,它不能证明AI已经形成了什么统一的恶意目标,更不能证明AI已经“觉醒”。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更现实的事情:一个足够有能力的Agent,如果任务目标不完整、权限足够大,同时又被要求持续寻找成功路径,它确实可能把“钻评价规则的漏洞”变成现实世界里的行动。

回头再看ExploitGym,这些Agent最初收到的任务其实非常简单:找到漏洞,拿到flag。

最后它们花了大量算力建立留言板、研究grader、寻找互联网入口,又一路进入Hugging Face。很多时候答案其实早就拿到了,它们却仍然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通过考试”。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Agent时代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能不是我们能不能把目标告诉AI,而是我们到底能不能准确描述什么叫“把事情做好”。

以前我们主要担心AI做不到。

接下来,我们可能还要开始担心另外一种情况:它确实把结果交给你了,只是完成的方法,和你原来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连Sam Altman都没真正用上Codex,AI还缺一次iPhone时刻

最近看完 David Senra 对 Sam Altman 的这期访谈,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谈 OpenAI 接下来要训练什么模型,而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Senra 问 Sam,有没有哪件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矛盾:明明知道 AI 已经可以用一种更好的方式完成工作,甚至这个产品就是自己公司做的,但还是改不过来。

Sam 说,自己已经用电脑20年了,现在明明有 Codex,理论上应该彻底换一种方式工作,但现实里,他依然会一封封看邮件,在不同聊天软件之间复制粘贴,维护 To-do List,然后按照过去20年的方式处理这些重复工作。

他没有把原因简单归结为“人的习惯太顽固”,而是说了一句我觉得更值得讨论的话:这“mostly a product failure”。随后他把今天的 AI 比作 iPhone 出现之前的智能手机——很多技术已经有了,但那个彻底改变人与技术交互方式的产品还没有出现。AI 还没有迎来自己的“iPhone moment”。

这句话比“AI什么时候达到AGI”更让我感兴趣。过去三年,模型能力不断上台阶,但如果把视线从 Benchmark 移回办公室,会发现很多人的工作方式并没有同步改变。

问题可能已经开始从“AI会不会做”,变成“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这样工作”。

Sam承认自己看错的,是AI改变现实的速度

这期访谈前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铺垫。

Sam 说,他现在非常关注 Shopify CEO Tobi Lütke。Tobi 不是让下属做一份“AI转型方案”,而是自己写软件、试模型、重构工作流。Shopify 在2025年4月就把“默认先用AI”变成内部原则,后来官方披露,公司已经普遍采用 AI 代码编辑器,并购买了数千个 Cursor 许可证。

Tobi 的判断也很激进:2026年很多现有业务都会重新变得“up for grabs”,因为别人可以从零做一个 AI-native 的版本。但 Sam 这次反而没有那么乐观。

他回忆说,2023年 GPT-4 出来以后,自己原本以为软件行业会很快发生更大的重构,很多现有软件公司的位置会迅速动摇。三年之后,他承认这个时间判断错了。原因并不是模型没有继续进步,而是“经济有太大的惯性”:用户继续向熟悉的公司买东西,公司继续使用熟悉的软件,员工继续按照熟悉的流程工作。Sam 的结论是,整个行业过去在时间表上都太激进了,社会和经济适应 AI 的速度会更慢。

过去关于 AI 的很多预测,都隐含着一个简单的等号:模型能力提高多少,现实世界就会跟着变化多少。但现在看,模型能力是一条曲线,技术进入组织、流程和人的习惯,是另外一条曲线。

AI用得越来越多,公司却没有同样快地变得更赚钱

如果这只是 Sam 自己的感受,当然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我后来又看了一下 McKinsey 刚刚发布的2026年全球 AI 调查,里面有一组数字很有意思。

这项调查覆盖97个国家、1719名受访者。接近九成受访者所在的组织,已经至少在一个业务部门经常使用 AI;44%的企业已经进入全公司规模化使用。80%的受访者也明确表示,AI提升了个人生产率。

但到了公司财务结果这里,增长突然慢了下来。只有37%的受访者认为 AI 已经对所在企业的 EBIT,也就是息税前利润,产生正面贡献,这个比例和2025年基本没有变化。McKinsey 定义的“AI高绩效企业”——至少5%的 EBIT 可以归因于 AI,同时认为 AI 已经产生显著价值——也只有6%。

这个反差很能说明问题。员工已经觉得自己更快了,公司也买了更多 AI,但“个人快一点”并不会自动变成“整个公司效率提高同样多”。

公司不是一群独立工作的个人简单相加。一个员工用 AI 把文档从两小时缩短到20分钟,如果下一步审批仍然要等两天,企业整体速度几乎没有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讨论企业有没有“采用AI”,意义正在变小。给所有员工买一个 ChatGPT 账号当然算采用,给程序员装上 Coding Agent 也算采用,但它们和真正改变公司的工作方式,中间还差得很远。

把AI塞进旧工作流,不等于真的变成AI-native

我自己在开发软件时,对这个差别感受很明显。现在 Coding Agent 已经可以承担很大一部分代码实现,但如果我仍然按照以前的方式,把一个任务拆成很小的需求,写完一段再人工检查一段,那么得到的主要还是“写代码更快”。

更大的变化,是重新考虑哪些事情根本不应该再由人逐步执行:Agent 能不能自己读取代码库和历史上下文,测试和验证能不能同步完成,人只在架构、取舍和异常节点上介入。做到这一步,变化的才不是某一个环节的速度,而是整个工作方式。

企业里也是一样。McKinsey 的2026年调查中,真正获得显著 AI 价值的那6%企业,有接近四分之三已经因为 AI 对工作流进行“根本性重新设计”;其他企业这么做的只有约四分之一。

这让我想到经济学里经常讨论的“生产率J曲线”。电力刚进入工厂时,很多企业只是把蒸汽动力换成电动机,原来的布局和流程并没有改变。后来企业围绕电力重新设计机器布局、生产线和组织方式,更大的生产率提升才逐渐出现。美国国家科学院总结相关研究时提到,工厂从电气化到获得显著生产率提升花了30—40年,关键就在于它们最终不再围绕中央动力轴组织生产,而是给机器配置独立电机,按照物料流重新设计工厂。

AI现在怎么看都有一点类似。

给员工买 ChatGPT、给程序员买 Codex,然后在原来的流程旁边加一个 AI 按钮,当然已经能提高效率,但它距离 AI-native 还有很远。

所谓AI的iPhone时刻,可能是一种新工作方式

所以我比较认同 Sam 的“iPhone moment”这个比喻,但我理解的重点并不是将来一定会出现一台类似 iPhone 的 AI 硬件。

今天使用 AI,很多时候还是一个主动行为。收到一封邮件,我先判断这件事情能不能交给 AI,然后打开 ChatGPT,把背景复制进去,再告诉它我要什么,拿到答案以后检查,再复制回邮箱。AI仍然是一个外挂在旧工作流旁边的工具。

如果未来 AI 已经知道我的邮件、日历、文档、项目历史和工作目标,它可以自己判断哪些事情能够完成,哪些需要我决定,只在真正需要判断、授权和承担责任的时候把问题交回来,那时候人与计算机的关系才真的变了。

到了那一步,我们可能也不会天天说“我今天用了几个小时AI”。我更倾向于认为,AI的iPhone时刻首先是一种交互方式和工作方式的变化:从人主动调用AI,变成AI默认存在于工作过程中。

不过,我并不完全认同 Sam 所说的“主要是产品失败”。今天的 Agent 还有一个 iPhone 当年不存在的问题:可靠性。

手机上的一个 App 偶尔崩溃,用户重开一次也就算了;一个替你发邮件、改生产代码、操作企业系统甚至执行付款的 Agent,如果每20次任务里有一次严重错误,就很难真正做到无人监督。

METR 今年更新的 Agent “任务时间跨度”研究显示,前沿模型能够独立完成的软件任务长度仍在快速增长,但 METR 特别提醒,50%时间跨度并不意味着这个长度以内的任务都可以放心交给 AI。一些可靠性要求高、又难以验证的工作,可能需要98%以上的成功率才值得自动化;现实工作通常还比测试集里的任务更混乱。

所以今天没有出现 AI 的 iPhone 时刻,不能全部怪产品经理,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人的习惯。模型的可靠性、长期任务能力、上下文、权限、安全和成本仍然需要继续进步;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还没有找到一种足够自然的产品形态,把这些能力真正嵌进绝大多数人的工作里。

回到 Sam 自己那个有点尴尬的例子。他当然知道 Codex 能做什么,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早知道这些能力将走到哪里,但第二天打开电脑,他还是可能先点开邮箱,然后按照20年来形成的习惯开始工作。

这并不说明 Codex 不重要,反而说明一个新技术从“已经可以做到”走到“所有人自然地这样做”,中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ChatGPT 已经完成了 AI 的第一次大众普及。但如果把“iPhone时刻”理解为彻底改变人与计算机的交互,那么至少从现在来看,这件事情确实还没有发生。

等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我们大概不会再讨论“应该怎么把AI加入工作流”。

因为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按照过去的方式工作了。

OpenAI断供Cursor之后,编程Agent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

前几天,OpenAI宣布准备终止向Cursor提供模型的定制合作,拟定的停止日期是11月12日。官方给出的理由,是Cursor被SpaceX收购之后,OpenAI无法确认SpaceX会继续按照自己的服务条款使用模型,而不是Cursor本身违反了合同。

如果只看新闻,这很容易被理解成Sam Altman和Elon Musk之间又一次冲突。但我看到这个消息之后,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如果OpenAI有Codex,Anthropic有Claude Code,Google有Antigravity,xAI也有Grok Build,那么Cursor、OpenCode这些原本建立在第三方模型之上的编程Agent,未来还有多少价值?

过去我的答案可能会比较简单:当然有。模型公司负责把模型做好,Cursor负责把Agent和开发体验做好,大家处在产业链不同的位置。

但现在,这个答案已经没有那么确定了。

因为Coding Agent真正的竞争,正在从“哪个模型更强”,变成“谁能把模型、Harness、工具、上下文和开发工作流整合得更好”。而这场竞争里,模型公司和第三方Agent正在从两个方向往同一个位置靠近。

第一方Agent正在快速吃掉开发者入口

先看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

JetBrains今年5月至7月对超过1.5万名专业开发者进行的调查显示,Claude Code的工作使用率已经从今年1月的18%升到39%,Codex则从3%升到16%。相反,Cursor从18%降到12%,OpenCode目前大约是7%。

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市场份额,而且调查数据一定存在样本偏差,但趋势已经很明显:目前增长最快的Coding Agent,恰恰是模型公司的第一方产品。

这其实和两年前很多人的判断不太一样。

Claude Code刚出来的时候,它甚至不像一个互联网时代应该有的产品:没有漂亮的IDE,也没有复杂的界面,就是一个Terminal里的Agent。但它现在反而成了开发者使用最多的AI Coding工具之一。

原因可能并不复杂。

我们以前习惯把Coding能力理解成模型能力,所以会比较Claude、GPT、Gemini谁在SWE-bench上高几分。但实际开发时,开发者使用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模型,而是:

Model × Context × Tools × Agent Loop × Runtime。

Anthropic自己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使用同一个Claude Opus 4.5,一个简单的单Agent跑20分钟、成本9美元;加入Planner、Evaluator等完整Harness之后,运行6小时、成本200美元,虽然贵了20多倍,但最终应用的完成度也明显提高。后来Opus 4.6能力增强,他们又开始删除Harness中已经没有必要的部分。

这里其实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模型和Harness不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东西。

模型越强,Harness应该怎样设计也会跟着变化。

这正是Anthropic、OpenAI、Google这些模型公司的天然优势。它们不仅知道下一代模型什么时候发布,还知道模型在哪些地方变强了、哪些Prompt不再需要、上下文应该怎样组织、什么时候应该调用Subagent,甚至可以直接针对自己的Agent Harness训练模型。

Google现在就明确说,Antigravity的Harness与Gemini模型,特别是Gemini 3.5 Flash,是共同优化的。Google今年二季度还披露Antigravity已经超过240万周活跃用户。

所以,如果只看到这里,我会觉得Cursor这类第三方Agent的未来确实有点危险。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最好的Coding模型,不会永远是同一个模型

过去一年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AI Coding有一个很麻烦的特点:不存在一个模型在所有任务里都最好。

有的模型更适合Planning,有的Debug更好,有的前端审美更稳定,有的速度快、价格低,适合跑大量机械任务。更重要的是,这种排名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变化。

这正是Cursor这类第三方Agent存在的基础。

Cursor今年7月推出了Cursor Router,不再让用户自己决定每一次应该选Claude、GPT还是Grok,而是在请求进入模型之前,先判断这个任务更适合哪个模型。Cursor称Router使用超过60万条真实请求训练,在数百万次真实请求的A/B测试中,可以在保持前沿模型体验的同时节省约60%的成本。这个数据来自Cursor自己,当然不能当成第三方评测,但它透露出来的方向很值得关注。

以前我们理解的多模型Agent,有点像一个模型超市。

今天用Claude,明天GPT变强了就切GPT。

但真正有价值的第三方Agent,未来可能根本不会让用户选择模型。它自己知道一个简单的Git操作没有必要调用最贵的模型,架构设计可以用更强的推理模型,Debug又可以换另一个。

到了这一步,第三方Agent卖的就不再是“我支持很多模型”。

它卖的是: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个模型。

这和云计算很像。用户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自己决定每个计算任务运行在哪一颗CPU上,而是希望平台在成本、速度和性能之间自动做选择。

如果未来Claude、GPT、Gemini和Grok之间的能力差距继续缩小,这种价值反而可能越来越大。

OpenAI断供Cursor,暴露的是第三方Agent最大的软肋

但是Cursor的问题也正好出现在这里。

你可以做最好的Router,可以拥有最好的开发体验,可以积累大量真实Coding数据,但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模型——仍然可能掌握在别人手里。

这次OpenAI停止与Cursor的定制合作,就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这里需要说清楚:目前没有证据证明OpenAI是在通过断供打击Codex的竞争对手。OpenAI给出的正式原因,是Cursor控制权转移到SpaceX后产生的合同和合规风险。事实上,就在宣布终止Cursor合作前四天,OpenAI刚刚把GPT-5.6 Sol、Terra和Luna全部提供给Amazon的Kiro,并明确表示双方还会继续针对Coding Agent做联合优化。

所以这并不是“OpenAI开始封锁第三方Agent”。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当模型供应商同时也是你的竞争对手时,“模型中立”并不是一个完全由第三方Agent自己决定的商业模式。

今天可以是合同问题,未来也可能是价格、发布时间、功能开放范围甚至算力供应问题。一个第三方Agent即使拥有用户,也无法保证下一代最好的模型一定会第一时间给自己。

有意思的是,Cursor显然也看到了这个问题。

8月14日完成被SpaceX收购之后,Cursor公开表示将获得SpaceX的大规模GPU资源,用于训练能力更强、运行成本更低的模型。两天前发布的Grok 4.6,更已经被Cursor直接定义成“first-party Cursor model”,它不是简单接入xAI API,而是Cursor与SpaceXAI共同训练出来的模型。

换句话说,最典型的“第三方模型Agent”,现在自己也开始做模型了。

OpenCode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仍然强调可以连接不同Provider,但同时推出了OpenCode Zen,自己测试模型、选择Provider、优化部署,再统一卖给用户。本质上,它也正在从单纯的Agent往模型Gateway和路由层延伸。

所以现在再把市场简单分成“模型公司”和“第三方Agent”,其实已经不太准确。

双方最后争的,是同一层东西

如果把现在几家公司的动作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趋势。

OpenAI、Anthropic、Google原来在最上面做Model,现在不断往下做Codex、Claude Code和Antigravity;Cursor原来在最下面做IDE和Agent,现在却往上做Router、训练模型、拿GPU算力;OpenCode也从开源Harness往模型Gateway走。

双方正在向中间汇合。

未来真正的竞争单位,很可能既不是一个Model,也不是一个Agent,而是一整套Coding Stack:

Model + Router + Context + Harness + Tools + Runtime + Workflow。

模型公司的优势很明显。它们可以让自己的模型和Harness一起进化,新模型没有接入延迟,推理成本也比第三方购买API低,而且还可以把Coding Agent直接塞进ChatGPT、Claude、Gemini现有的订阅体系。

但第三方Agent也不是没有机会。

它最大的优势,是不需要假设自己的模型永远最好。

一个真正中立的Agent,目标不是让用户尽可能多地使用Claude或者GPT,而是把任务完成。因此它理论上可以在不同模型之间不断切换,并把模型逐渐变成一种可替换的底层计算资源。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这样理解这场竞争:

第一方Agent的优势,是让一个模型发挥到最好;第三方Agent真正的机会,是让不同模型组合起来,比任何一个模型都更好用。

当然,这有一个很大的前提:第三方必须始终能够拿到这些模型。

这也是为什么Cursor最终还是开始自己训练模型。

真正危险的,可能不是Cursor,而是只比API多一层UI的Agent

因此我并不认为OpenAI停止向Cursor供应新模型,就意味着第三方Coding Agent没有未来。

真正越来越难生存的,是另一类产品:没有自己的工作流,没有真实用户数据,没有Runtime,没有Router,也没有长期上下文,只是在Claude或者GPT外面套了一层界面。

因为这些东西太容易被模型公司直接做掉。

反过来,一旦一个Agent真正掌握了我的代码库、项目规则、Skills、MCP、测试方式、部署流程、GitHub以及团队协作习惯,底下到底运行Claude还是GPT,反而可能没有今天那么重要。

这也是Coding Agent市场最值得观察的变化。

过去两年,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讨论谁的模型又超过了谁。但如果AI Coding继续向Agent发展,真正决定用户是否迁移的,很可能逐渐从模型变成工作流。

OpenAI断供Cursor不会杀死Cursor,Claude Code快速增长也不能证明模型公司一定会赢。

它们真正说明的是,同一个时代正在结束:模型公司只负责提供API,第三方公司只负责做应用。

接下来,模型公司会继续往下走,第三方Agent也会继续往上走。

最后双方争夺的,其实是同一个位置——

谁能成为开发者每天工作的那一层。

错失 ChatGPT 的前夜:Google 为什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 LMChat?

我最近看了前 DeepMind 工程师、后来加入 OpenAI 的 Thibault Sottiaux(Tibo)的一次访谈。里面有一段关于 LMChat 的回忆,我觉得比很多关于 Google“为什么错失 ChatGPT”的分析都更有意思。

大约在 ChatGPT 发布前一年,DeepMind 的语言模型团队已经做出了不错的效果。团队很自然地想到:能不能把它做成一个可以直接聊天的东西?于是有了内部的 LMChat,而且一度希望把它变成面向公众的产品。

Tibo 回忆,LMChat 最开始“好笑多过有用”,但后来逐渐变得越来越有帮助。

Tibo 说,当时的 DeepMind“并不是一个为交付产品而设计的组织”。他此前还公开提到,Google 对发布 LMChat“过于紧张”,而 DeepMind 也受到限制,不能轻易推出可能颠覆 Google 现有业务的产品。

今天回头看,很容易说:如果 Google 当年把 LMChat 推出去,ChatGPT 的历史可能就会改写。但我觉得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Google 为什么这么蠢”。恰恰相反,很多决定从一家成熟公司的角度看都很合理,问题也正在这里。

Google 不是没有看到,而是很难把它变成产品

关于 Google 错失生成式 AI,最常见的说法是:Google 有 Transformer、有最好的 AI 科学家、有 TPU,却没有意识到大语言模型的重要性。

LMChat 的存在恰好说明,这个解释并不成立。

DeepMind 不仅看到了语言模型的潜力,而且已经做出了可以聊天的内部原型。Google 缺的不是发现趋势的能力,而是从研究原型走到消费产品的那一段。

当时的 DeepMind 是一个非常有创造力的研究组织,但并不是围绕消费产品交付建立起来的。研究团队可以把模型能力做出来,但要把它真正交给几亿用户,中间还有产品、安全、基础设施、品牌和商业模式等一整套问题。

DeepMind 也并非完全不做产品化,但更多是把研究能力带进 Google 已有产品,而不是自己从零做一个直接面向用户的新入口。

LMChat 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给 Search 增加一个功能。

它本身就是另一种获取信息的入口。

一旦要公开 LMChat,问题马上变成:它和 Search 是什么关系?谁为错误回答负责?广告怎么办?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合理,但叠在一起,一个新产品就很容易永远停留在内部。

Google 最难回答的问题,其实是搜索

我觉得 LMChat 真正撞上的,是 Google 最难处理的一类创新:它不是帮助原有业务做得更好,而是可能改变原有业务为什么存在。

2021 年 Alphabet 全年营收约 2576 亿美元,其中 Google Search & other 接近 1490 亿美元,占总营收约 58%;整个 Google 广告业务约 2095 亿美元,占总营收超过八成。

传统搜索的商业模式已经运行二十多年:用户提出问题,Google 返回结果,用户点击链接,在这个过程中完成广告变现。

而聊天式 AI 的逻辑正好相反:用户提出问题,AI 尽量直接给出答案。

如果答案已经在对话框里完成了,用户为什么还要点击十个蓝色链接?

更麻烦的是,当时大语言模型的推理成本远高于一次传统搜索请求。于是从财务模型看,这是一笔很别扭的账:Google 要用一个成本更高、商业模式还不清晰的新产品,去影响自己已经非常成熟的搜索广告业务。

我们今天当然可以说,公司应该勇于自我颠覆。但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这么简单。

Search 部门很难主动支持一个可能减少搜索点击的产品;财务部门也很难为一个成本更高、短期没有成熟收入模式的新业务给出漂亮的 ROI。所以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结构性矛盾,而不是保守或者愚蠢。

越成功的业务,越难被自己颠覆。

这也是《创新者的窘境》最重要的那类问题:很多优秀公司失败,不是因为管理太差,而是因为它们太擅长围绕现有客户、利润和投资回报做出“正确决策”。

LMChat 恰好撞上了 Google 最成功的那套正确决策。

OpenAI 真正不同的,是先把东西交给用户

再看 OpenAI,情况完全不同。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上线时,远远谈不上完美。OpenAI 在发布公告里就承认,它会生成听起来合理但实际错误的回答,也会受到提问方式影响。它没有把 ChatGPT 当成完成品,而是明确称为一次 research preview,希望通过真实用户了解模型的优势和弱点。

区别不在于 OpenAI 不在乎风险,而是它更愿意先把一个“不完整但已经有价值”的东西交给用户,再从真实反馈中继续迭代。

Tibo 在访谈里用了两个词。

一个是 Bias to Ship,偏向交付。

另一个是 Stop Energy

他并不是说 Google 当年内部有一个叫“Stop Energy”的机制,而是在形容 OpenAI 的文化:新产品想法出来之后,团队可以很快做出来、发布出去,内部对新想法的阻力很小。研究团队和产品团队也会一起构思、一起设计。

这背后的差别,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容易形成真实用户的反馈闭环。

Benchmark 能告诉你模型在一道题上得多少分,却很难告诉你普通用户到底会拿它来做什么。ChatGPT 上线以后,用户开始用它写邮件、改代码、总结资料,也不断暴露之前没有被发现的问题。

这些使用行为不会让模型自动实时学习,但会影响后续的评测、训练、对齐和产品设计。

我觉得这才是 ChatGPT 当年最重要的意义:它不只是发布了一个模型,而是让大语言模型真正进入了用户反馈循环。

Google 有 LMChat,却没有走完这一步。

Google 错过的,其实不是 AI

如果只看后来的结果,很容易把这个故事讲成“Google 发明了一切,最后什么也没得到”。这也不准确。

Google 并没有因为错失 ChatGPT 就退出 AI 竞争。后来 Google 合并 Brain 和 DeepMind,Gemini 也重新回到了前沿模型竞争的中心。

所以 Google 真正错过的,并不是 AI 本身。

它错过的是定义第一代生成式 AI 大众产品的机会

技术领先可以追回来,Benchmark 也可以反超,但用户第一次建立起“AI 就应该这样用”的认知,往往只有一次。

ChatGPT 出现之后,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获取信息不一定非要先搜索网页,也可以直接和 AI 对话。

这个产品认知原本有机会由 Google 建立,最后却被 OpenAI 抢先完成了。

它提醒所有已经成功的公司: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看见下一代技术,而是在下一代技术开始威胁今天的成功时,你还愿不愿意把它交给用户。

而这件事对 OpenAI 同样成立。

今天的 OpenAI 已经有 ChatGPT、有企业客户、有 API、有开发者生态,也开始拥有不能轻易被打破的东西。

当一家公司开始拥有自己的“搜索广告业务”——不一定真的是广告,而是任何必须保护的核心收入和产品——Stop Energy 就会自然出现。

所以 LMChat 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Google 当年回答错的那道题,迟早也会摆到每一家成功的 AI 公司面前:

当下一代产品开始威胁今天最赚钱、最成功的产品时,你还敢不敢把它做出来?

Codex负责人Tibo最新访谈:OpenAI开始让AI改进自己,真正变化的却不是模型

我最近看了 Matthew Berman 对 OpenAI 的 Thibault Sottiaux(Tibo)的一次访谈。里面聊了很多现在大家比较关心的话题,包括 Codex、Ultra Fast、OpenAI 和 Anthropic 的竞争,以及下一代 Agent 会变成什么样。

但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的,是其中一段关于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也就是“递归自我改进”的讨论。

以前看到这个词,我首先想到的也是一个很科幻的场景:GPT-6 开始研究怎么训练 GPT-7,GPT-7 出来以后又自己设计 GPT-8,模型越来越聪明,研发下一代模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进入所谓的“智能爆炸”。

按照这个标准,今天显然还没有发生递归自我改进。

但 Tibo 提出了一个我觉得更现实的角度:模型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真正能够工作的 AI 系统,除了模型本身,还有训练系统、Inference、CUDA Kernel、Harness、缓存、网络、调度乃至最下面的芯片。

如果今天的模型已经可以帮助工程师改进这些运行 AI 所必需的基础设施,而这些改进又会让下一代模型运行得更快、成本更低,那么它其实已经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反馈循环。

我后来去看了一下 OpenAI、Anthropic 和 Google DeepMind 最近公开出来的数据,发现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一个访谈里的想法。

AI确实开始参与“生产AI”了。

AI已经开始参与自己的开发

今年2月发布 GPT-5.3-Codex 时,OpenAI用了一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话:这是他们第一款“在自身创建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的模型。

Codex团队使用GPT-5.3-Codex的早期版本,去调试自己的训练过程、管理部署、分析测试和评估结果。换句话说,在这个模型正式完成以前,一个还没有最终完成的自己,就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研发流程。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我觉得还不能叫递归自我改进。

因为这和我们今天用Claude Code或者Codex开发一个软件,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人还是提出问题,AI只是把写代码、调试这些工作做得更快。

真正让我觉得这个变化值得关注的,是OpenAI在7月底公布GPT-5.6的推理优化过程。

这次模型做的已经不是普通的软件开发了。

OpenAI披露,GPT-5.6 Sol通过Codex分析真实生产流量,寻找负载不均衡的问题,测试新的路由策略;它还自主重写和优化生产环境里的GPU Kernel。这一系列Kernel优化最终让端到端模型服务成本下降了20%。

更有意思的是 speculative decoding。

现在很多大模型为了提高生成速度,会让一个更小的draft model先预测接下来的Token,再让主模型一次验证多个结果。OpenAI让GPT-5.6 Sol去改进自己的这个draft model。

它自己设计并运行了数百个实验,测试不同的模型大小、结构和特征,还启动并监控训练,在遇到硬件故障和训练不稳定时自行干预。最后,这些优化让Token生成效率提高了超过15%。

这时候事情就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模型正在优化运行模型的系统。

而这个系统变得更快以后,又可以用同样的GPU运行更多推理、做更多实验,下一轮模型研发的成本也随之降低。

真正变化的不是模型,而是AI研发开始出现反馈循环

我觉得理解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只盯着“模型有没有自己训练下一个模型”。

AI不是一个单独的模型文件。

从训练数据、训练框架,到GPU Kernel、Inference Engine、缓存、网络、调度、Agent Harness,再到最下面的芯片,这些东西共同决定了我们最终能以什么成本获得多少“智能”。

所以真正需要观察的是:

更强的模型,能不能帮助改善这一整套生产AI的系统。

如果可以,就会出现这样一个循环:

更强的AI帮助优化训练和推理系统,让同样的算力可以完成更多工作;更高的计算效率又让研发团队能够运行更多实验、降低推理成本;这些效率最终又支撑更强的下一代AI,而新的AI再继续优化这套系统。

OpenAI自己其实也把Inference优化称为一个“continuous feedback loop”。他们会观察真实生产系统、寻找最大的效率缺口、实施改进,再验证改进是不是对整个系统有效,而GPT-5.6和Codex正在加速这个循环里的每一个步骤。

今年6月发布的Jalapeño芯片,把这个循环又往下推进了一层。

这是OpenAI与Broadcom联合开发的第一款自有AI推理芯片。OpenAI称,从初始设计到完成流片只用了9个月,其中模型被直接用于加速一部分芯片设计和优化过程。

OpenAI在介绍这款芯片时甚至直接写了一句话:今天服务用户的同一批模型,正在帮助改进未来用于运行这些模型的基础设施。

这句话其实比“AI自己写代码”重要得多。

因为芯片效率提高以后,会降低未来模型的推理成本;未来更强的模型,又可以继续参与下一代芯片、Kernel和推理系统的优化。

这个循环开始跨越模型、软件和硬件。

这不是OpenAI一家正在发生的事情

如果只有OpenAI自己的案例,我们当然还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公司宣传。

但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Google DeepMind。

DeepMind去年发布的AlphaEvolve,是一个由Gemini驱动的算法发现Agent。它其中一个实际用途,就是优化Google自己的AI基础设施。

AlphaEvolve重新寻找了一种大型矩阵乘法的计算方式,让Gemini架构里的一个关键Kernel速度提高了23%,最终让Gemini整体训练时间缩短了大约1%。

1%看起来不多,但前沿模型一次训练消耗的计算资源非常巨大,这种百分之一级的改善已经意味着相当可观的算力节省。

在FlashAttention Kernel上,AlphaEvolve最高还获得了32.5%的性能提升。更关键的是,DeepMind明确提到,这些基础设施也被用于训练支撑AlphaEvolve本身的大模型。

也就是:

Gemini驱动AlphaEvolve,AlphaEvolve优化Gemini运行和训练所需要的系统,然后改善后的系统又被用于训练未来的Gemini。

这已经非常接近我理解的“现实版递归”。

不是AI突然坐下来发明一个比自己聪明十倍的新模型,而是它开始一点点改造生产自己的机器。

Anthropic最近甚至直接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题为《When AI builds itself》的文章。

其中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是,截至今年5月,Anthropic合入生产代码中超过80%的代码已经由Claude编写。2026年第二季度,典型工程师每天合入的代码量大约是2024年的8倍。当然Anthropic自己也特别提醒,代码行数并不等于真实生产率,8倍显然会高估实际提升。

但更值得看的不是代码数量,而是实验能力。

Anthropic一直会给新Claude做一个测试:给它一段训练小型AI模型的代码,在保持结果正确的情况下,尽可能把训练速度优化到最快。

2025年5月,Claude Opus 4平均可以做到大约3倍加速;到了2026年4月,内部的Mythos Preview已经做到约52倍。Anthropic同样强调,这个数字不能理解成“真实大模型训练速度提高了52倍”,它真正反映的是,在一个目标明确的实验循环里,AI自己修改代码、运行实验、观察结果、继续迭代的能力,在一年里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但这还不是我们过去说的RSI

写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更刺激的结论:

AI已经实现递归自我改进了。

我觉得目前还不能这么说。

Anthropic自己的表述其实非常克制。他们把完整的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定义为:一个AI系统能够自主设计并开发自己的继任者,然后新的系统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对于这一点,Anthropic明确说:“We are not there yet。”

今天人仍然在这个循环里扮演非常关键的角色。

模型现在最强的地方,是当人给出一个比较清楚的目标后,它可以越来越独立地完成“怎么做”。

优化哪个Kernel、怎样降低延迟、怎么跑实验、为什么训练失败,这些执行和实验工作越来越适合交给Agent。

但“什么问题值得研究”“哪个方向更有价值”“结果是不是真的可信”,今天仍然大量依赖人的判断。

Anthropic的内部数据其实也说明了这一点。他们认为Claude已经可以在一个明确实验目标下达到甚至超过熟练研究人员,但到了选择研究目标、判断什么问题值得做的时候,能力差距仍然明显。

而且就算AI研发这一段变快十倍,也不意味着整个AI产业可以变快十倍。

芯片要制造,数据中心要建设,电力要接入,训练结果要验证。模型可以一天设计一百个ASIC方案,台积电也不可能第二天把一百块先进制程芯片交出来。

一个环节被加速以后,瓶颈只会转移到另一个环节。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些案例能够证明所谓的“智能爆炸”马上就会发生。

真正需要重新理解的,是AI为什么可能越来越快

但反过来,如果我们因为完整RSI还没有出现,就认为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我觉得同样会错过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过去AI进步主要依靠几样东西:更多算力、更好的数据、更大的模型,以及更优秀的研究人员。

现在正在多出一个新的变量:

上一代AI本身,开始成为研发下一代AI的工具。

而且这个工具不是简单提高一个程序员20%的编码效率。它正在进入训练、实验、Inference、Kernel、Harness乃至芯片设计这些真正决定AI成本和研发速度的位置。

这也意味着,以后判断OpenAI、Anthropic、Google之间的差距,可能不能只看下一张Benchmark排行榜。

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

哪家公司能够建立更强的AI研发飞轮?

谁的模型能够帮助研究人员同时跑更多实验,谁能够更快找到GPU里的效率浪费,谁能够让自己的推理系统更便宜,谁又能够把这些经验继续带到下一代模型和芯片里。

这些东西不会像Benchmark那样每隔几个月有一张排行榜。

但它最终可能决定模型为什么会越来越快,也决定一家AI公司可以用同样数量的研究人员和GPU,产生多少新的“智能”。

我们过去讨论递归自我改进,总是在寻找一个很明确的时间点:到底哪一天,AI开始自己改进自己?

现在看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问题可能问错了。

也许根本不会有一个非常戏剧性的“RSI Day”。

它更可能是从这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工程变化开始:AI先帮工程师写代码,然后开始调试自己的训练,再优化运行自己的Kernel和Inference系统,接着参与设计未来运行自己的芯片。

其中任何一步单独拿出来,都谈不上什么“智能爆炸”。

但当这些步骤逐渐连接起来以后,一个新的反馈循环确实已经出现。

今天我们还不能说AI已经能够独立创造下一代AI,但如果想理解接下来AI为什么可能进步得越来越快,真正值得盯住的,已经不只是模型本身,而是AI正在多大程度上参与生产下一代AI。

AI是真的,泡沫也可能是真的:诺奖得主为什么不相信硅谷的叙事

过去几年,如果只看AI模型能力的进步,很容易相信我们正站在一场新工业革命的起点。

从ChatGPT出现,到今天AI可以写代码、制作视频、完成研究、调用工具,甚至独立执行越来越复杂的任务,技术进步几乎肉眼可见。与此同时,OpenAI、Anthropic、Google等公司不断把未来指向AGI,科技巨头投入AI基础设施的资金也从几百亿美元迅速增长到数千亿美元。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甚至形容,AI带来的变化可能比工业革命大10倍、快10倍。

但如果AI真的正在以这样的速度改变世界,我们应该已经开始在经济数据里看到些什么。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MIT教授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对此相当谨慎。在论文《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中,他估算未来十年AI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累计可能只有0.53%—0.66%左右,GDP累计增长在不同假设下约为0.93%—1.56%。

这并不是说AI没有价值。真正的问题是:技术能力的快速提升,并不会自动变成同等规模的经济价值。

一、AI效率提高了,为什么生产率没有起飞?

过去需要一个小时整理的信息,现在可能十分钟完成;一些程序员一天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几个小时就可以交付。类似体验越来越普遍,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感觉:AI生产率革命已经发生了。

但阿西莫格鲁认为,从个人效率提升推导到整个经济的生产率爆发,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今天AI最擅长的,往往是任务边界清楚、结果容易验证、训练数据丰富的工作。一封邮件写得好不好、一段代码能不能运行、一份文档能不能总结,都比较容易判断。但真实经济中的大量高价值工作并非如此。医生处理复杂病例、工程师解决现场故障、管理者判断一个项目是否继续,都包含大量环境信息、隐性知识和责任判断。

即使AI技术上能够完成其中一部分,企业还要考虑数据准备、系统集成、监督以及错误成本。因此,“某项工作快了三倍”和“整个公司生产率提高三倍”从来不是一回事。

按照阿西莫格鲁的估计,目前真正具有经济意义、能够有利可图地实现AI自动化的任务,大约只有整体任务的5%。这个数字未来当然可能继续提高,但至少说明,今天许多宏观预测实际上隐含了一个很强的前提:AI必须很快进入大量现实世界中的复杂任务。

如果这个前提没有兑现,AI依然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技术,只是经济价值兑现的速度,可能没有资本市场想象得那么快。

二、工业革命真正的教训,不是“最后大家都会受益”

硅谷很喜欢把AI比作工业革命,这个类比并没有错。但我们今天回望工业革命,往往只看到结局:蒸汽机、铁路和机械化最终大幅提高生产率,人类生活水平也远高于两百年前。

容易被忽略的是,这个过程并没有迅速惠及所有人。

经济史上有一个著名的“恩格斯暂停”(Engels’ Pause):工业革命早期,英国劳动生产率已经明显提高,但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在几十年间增长非常缓慢。机器提高了产出,并不意味着技术收益会自动流向劳动者。

后来随着资本积累、劳动力市场变化,以及工会、劳动立法和公共制度逐渐完善,生产率提升才越来越广泛地转化为生活水平改善。

这段历史对今天AI真正有意义的启示,不是“机器以前也抢过工作,所以不用担心”,而是:技术能够创造多少财富,与这些财富最后由谁获得,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阿西莫格鲁尤其担心,今天AI的发展越来越集中于Automation,也就是用机器完成原本由人完成的工作。自动化当然能够降低成本,也能够提高生产率,但如果创新主要围绕“如何用更少的人完成同样的事情”,企业得到的主要是成本下降,而不是新的产品、服务和需求。

今年他与David Autor、Simon Johnson提出“Pro-worker AI”,强调另一条技术路线:AI不仅替代已有任务,更应该让普通人获得过去只有专家才能拥有的能力,并创造新的工作和任务。

这也是过去真正重要的通用技术产生巨大经济价值的方式。汽车最大的价值不是让马车夫效率更高,而是创造了制造、维修、公路、物流等整个产业;互联网最大的价值也不是让人写信更快,而是后来出现了搜索、电商、云计算和移动支付。

如果AI最后最大的用途只是“让五个人完成过去十个人的工作”,它当然仍然有价值,但可能远远没有发挥这项技术真正的潜力。

三、GPU不是光纤,AI泡沫和互联网泡沫并不完全一样

对于今天巨大的AI资本投入,一个常见的辩护是互联网泡沫。

2000年前后,大量公司同样疯狂投资网络基础设施,电信企业铺设了远超当时需求的光纤。泡沫最终破裂,无数公司倒闭,但互联网没有失败。相反,当年留下的一部分基础设施后来继续被使用,最终支撑了搜索、电商、视频和云计算的发展。

于是有人认为,即使今天AI也存在投资泡沫,只要技术方向是对的,现在多建设一些数据中心、多购买一些GPU,未来迟早都会用上。

阿西莫格鲁在访谈里提醒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GPU不是光纤。

当年埋到地下的光纤,即使建设它的公司破产,仍然可以使用很多年。但GPU属于另一类资产,它不仅存在物理折旧,还有非常明显的技术折旧。新一代芯片性能更高、功耗更低,同样完成一次训练或者推理任务,成本可能越来越低。于是旧GPU即使还能正常工作,它的相对经济价值也可能迅速下降。

这意味着,如果今天整个行业高估了未来几年的算力需求,留下来的未必是一批可以低成本使用十几年的基础设施,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是正在快速失去成本竞争力的计算设备。

这并不意味着今天建设数据中心是错的,旧GPU也不会几年后就全部失去价值。但它改变了一个重要的投资逻辑:AI基础设施必须更快产生足够大的商业回报。

而这恰恰是今天AI行业最值得讨论的问题。

AI商业化当然已经发生,模型公司收入也在快速增长。真正的问题不是“AI有没有收入”,而是这些收入未来能不能支撑整个行业数千亿美元规模的资本投入,并最终产生与之匹配的利润和生产率。

互联网最后成功了,并不代表2000年投资互联网的每家公司都成功。当年的技术革命是真的,投资泡沫也是真的。

AI完全可能重复这种情况。

AI是真的,泡沫也可能是真的

我们经常把“AI是不是泡沫”理解成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相信AI最终改变世界,似乎就必须同时相信今天的资本开支、公司估值和AGI时间表都是合理的;如果质疑今天的投资规模,又很容易被认为是在否定AI。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AI可以是一项改变世界的技术,同时资本市场也可能高估了它产生经济回报的速度。判断这件事情最终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标准:今天投入进去的这些钱,未来究竟能够产生多少真实的收入、利润和生产率。

如果AI真的能够迅速进入医疗、制造、科研和大量复杂工作,让整个经济生产率出现大幅增长,那么今天数千亿美元的投资也许只是开始。但如果阿西莫格鲁的估算更接近现实,未来十年的生产率提升依然相当有限,那么很多按照AGI快速到来进行的投资,就需要重新计算回报。

这也是我认为阿西莫格鲁的观点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技术价值、生产率价值和投资价值,本来就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AI越来越好用,并不意味着它马上能够改变整个经济;它最终能够改变整个经济,也不意味着今天投入其中的每一美元资本都能够赚回来。

而比判断有没有泡沫更加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最终准备把AI用在哪里。如果AI只是帮助企业用更少的人完成同样的事情,我们得到的可能主要是成本下降;如果AI能够让医生解决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让工人掌握过去只有专家才有的能力,让科学家发现新的药物和材料,它才真正可能创造过去不存在的价值。

到那个时候,AI带来的经济增长也许会远远超过阿西莫格鲁今天那个保守的预测。

但这仍然不能证明今天所有关于AGI、资本开支和估值的故事都是对的。

互联网时代已经证明过一次:

技术革命是真的,泡沫也可以是真的。

Sam Altman不再相信“AI会消灭工作”,他到底看错了什么?

在最近一期《Invest Like the Best》访谈中,主持人Patrick O’Shaughnessy问Sam Altman,他对AI与工作的看法是否发生了变化。Altman没有直接从未来谈起,而是回到了2019年:如果把OpenAI今天最先进的模型拿给当时的AI从业者看,他们大概会认为AGI已经到来,也会判断经济和劳动力市场早就应该被彻底改变。

但现实并没有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

Altman说,当时整个AI行业对此都非常自信,而事实证明,这种判断至少在时间和方式上错了。既然曾经如此确信,结果却与现实存在这么大的差距,就应该保持“智识上的谦逊”,重新修正自己的认识。他现在明确表示,自己不再是一个“工作末日论者”,未来仍然会有大量工作,人们甚至可能比现在更忙。

这段话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Sam Altman突然变得乐观了,而是他承认,过去关于AI与就业的推理可能过于简单。我们曾经以为,只要模型拥有足够强的知识和推理能力,它就会迅速替代白领工作。但今天的模型能力已经超过几年前许多人的想象,截至2026年6月,美国失业率仍为4.2%,当月非农就业增加5.7万人,至少没有出现人们想象中的大规模失业。这个数据当然不能证明AI没有造成局部替代,却足以说明,模型变强与工作消失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简单的直线。

一、AI能完成很多任务,却还不能完成“一份工作”

Altman给出的第一个解释,是AI的能力非常“锯齿状”。它在一些领域像超人,在另一些领域却像一个不懂常识的幼儿,而人类目前恰好可以补上这些能力缺口。

这并不只是使用AI时的一种主观感受。哈佛商学院等机构曾对758名波士顿咨询公司的顾问进行实验。在AI能力边界以内的任务中,使用GPT-4的顾问平均多完成了12.2%的任务,速度提高25.1%,结果质量也更高;但在超出模型能力边界的任务上,依赖AI的人反而更容易得到错误答案。AI不是从简单到复杂整齐地向前推进,而是在相邻任务之间也可能出现巨大的能力落差。

过去很多就业预测的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把“AI能够完成工作中的某项任务”,直接推导成“AI能够替代从事这份工作的人”,中间省略了最重要的一层:一份工作不是若干任务的简单相加。

软件工程师不只是写代码,还要理解模糊的需求,选择架构和技术方案,处理旧系统留下的问题,判断结果是否可用,并在上线后承担后果。医生不只是识别影像,教师也不只是讲解知识。AI最先自动化的,往往是边界清晰、输入明确、结果容易验证的环节;只要剩余的判断、协调和例外处理仍然需要人,一种职业就不会按照任务自动化的比例同步消失。

二、我们高估了模型能力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速度

2023年,OpenAI参与的一项研究估计,美国约80%的劳动者,至少有10%的工作任务可能受到大语言模型影响;约19%的劳动者,至少一半任务可能受到影响。这个数字后来被大量引用,也制造了不少焦虑。但研究衡量的是任务的“技术暴露程度”,并不是预测多少人会失业,更没有给出这些能力被企业真正采用的时间。

从模型“理论上能够做到”,到企业“真的把工作交给它”,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企业需要整理数据、接入内部系统、重新设计流程,处理权限、安全和合规问题,还要建立人工复核与责任机制。AI能够生成合同,不代表法务部门会允许它独立签发合同;AI能够给出医疗建议,也不意味着医院可以把诊疗责任直接交给模型。

Anthropic在一项研究中,把职业任务的理论暴露程度与Claude的实际使用情况进行了比较。计算机程序员的任务覆盖率达到75%,数据录入岗位为67%,但仍有约30%的劳动者,其工作任务在Claude的使用数据中几乎没有覆盖。即使在最适合AI的知识工作中,能力、使用和真正的岗位替代之间,仍然存在明显距离。

所以,企业更可能先少招一些人,或者让一个团队用更少的人完成过去的工作,而不是看到模型升级,就立刻按照比例裁掉员工。AI对就业的影响更像一层一层渗透:先改变个人的工作方式,再改变团队规模和招聘需求,最后才可能改变职业本身。

三、人类仍然掌握的,不只是完成任务的能力

Altman给出的另一个解释,是人类社会并没有因为AI能力提升,就迅速放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可以使用AI咨询师、AI销售和AI工程师,但多数人仍然更愿意与一个具体的人交流;AI能够生成优秀的图片和小说,人们也依然会关心作品背后的创作者是谁。对于CEO这样的职位,人们希望知道是谁在为一家公司的决策负责,以及决策错误时应该追究谁,而不是把最终决定完全交给一个AI系统。

在访谈的另一部分,Altman还谈到,人类的判断力和“品味”仍然很难被AI建模,不过他也承认,“品味”或许并不是最准确的词,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个新的概念来描述这种能力。

这里需要区分几件事情。AI并不是完全没有审美和判断能力,它可以学习大量作品,模仿不同风格,也可以依据历史数据判断什么样的标题更容易传播、什么样的界面更符合大众偏好。随着模型能力提高,这类判断还会继续改善。

但一项选择是否被人们接受,并不只取决于结果本身,还取决于是谁作出了选择、他为什么这样选择,以及人们是否信任这个选择者。人们阅读一本小说,购买一件艺术品,或者接受一次咨询,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结果,也包括结果背后的经历、立场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责任则是另一个层面。AI可以生成决策,却不能自然获得决策权,也不能像人一样被辞退、吊销执照、赔偿损失或承担道德谴责。责任不是一种与写作、编程并列的技术能力,而是一种由法律和社会制度赋予的身份。当前更难被AI替代的,因此未必只是所谓的“品味”,而是工作中的控制权:谁确定目标,谁判断结果是否可以接受,谁作出最终取舍,以及出了问题之后由谁负责。

四、没有出现“工作末日”,不等于没有人失去入场券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出“AI不会替代工作”的乐观结论。宏观就业市场没有崩塌,与一些岗位已经开始收缩,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利用ADP的薪资数据发现,在AI暴露程度最高的职业中,22至25岁的初级劳动者就业表现明显弱于年长劳动者。最新数据中,早期职业的软件开发者和客服岗位出现了显著下降,而相同职业中的资深劳动者仍然相对稳定或继续增长。研究同时强调,宏观经济、利率和企业周期也可能影响就业变化,因此这些结果不能被简单理解为AI造成失业的完整因果证明。

但这个信号仍然值得重视,因为AI最先替代的那些任务,恰好也是过去交给初级员工的工作。基础编码、资料整理、标准文案、简单设计、初步研究和常规客服,一方面最适合AI,另一方面又是新人进入行业、熟悉业务和积累判断力的主要方式。

如果企业不再需要新人完成这些基础任务,新人就很难通过日常工作成长为高级工程师、咨询顾问和管理者。AI一方面把有经验的人推到更高的工作层级,另一方面也可能抽掉通往这个层级的梯子。未来最先发生的,也许不是大量在职员工突然被裁,而是公司减少招聘,一个团队从十个人变成六个人,过去需要几年才能掌握的架构、判断和管理能力,开始成为新人进入行业时就必须具备的条件。

五、AI改变的不是工作是否存在,而是人站在哪一层

Altman用软件工程举例。程序员可能越来越少以传统方式逐行编写代码,但“让计算机按照人的意图完成事情”仍然是一项重要工作;研究人员当前的大量工作流程也会被自动化,但研究本身会转移到更高的抽象层级。

我自己的感受也是如此。现在日常开发中的大部分代码都可以交给AI完成,写代码本身的重要性确实在下降,但这并没有让开发变得不再需要人。相反,当代码生成越来越便宜,真正决定结果的,变成了需求是否清楚、任务能否正确拆分、架构是否合理,以及人能不能及时发现AI做错了什么。

这也意味着,“学会使用AI就不会被替代”是一句过于轻松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然地上移到更高层级,更高层级的位置也不会和过去一样多。AI带来的未必是所有人效率提高之后皆大欢喜,而可能是少数能够定义问题、组织资源、验证结果并承担责任的人,管理越来越多由AI完成的工作。

Sam Altman当年真正看错的,不是AI能力提升的速度,而是模型能力、企业组织和劳动力市场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直接的传送带。AI可以在一年内跨过多个能力门槛,企业却需要更长时间重构流程,社会也不会轻易把判断权和责任交给机器。

但这同样不能成为长期乐观的理由。锯齿状的能力边界一直在向前移动,今天必须由人补上的缺口,明天可能就会被填平。AI没有按照人们想象的方式瞬间消灭工作,它正在做的,是先拆解工作,自动化其中的任务,压缩初级岗位,再重新划分谁负责执行、谁负责判断、谁拥有决定权。

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完成一项任务的能力,而是知道什么任务值得完成,能够判断结果是否可以接受,并愿意为这个结果负责。

OpenAI把GPT-5.6 Luna降价80%,AI模型开始分成两个市场

7月30日,OpenAI宣布将GPT-5.6 Luna的API价格降低80%,Terra降低20%,同时为最强的Sol推出Fast mode,速度最高提升到标准模式的2.5倍,价格则是标准模式的两倍。

7月30日,OpenAI宣布将GPT-5.6 Luna的API价格降低80%,Terra降低20%,同时为最强的Sol推出Fast mode,速度最高提升到标准模式的2.5倍,价格则是标准模式的两倍。

看到“降价80%”,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OpenAI终于开始打价格战了。中国开放权重模型不断逼近前沿能力,价格又普遍更低,OpenAI不可能感受不到压力。

这种理解不能说错,但只解释了一半。OpenAI没有给整个系列统一降价:最便宜的Luna降了80%,Terra只降20%,最强的Sol一分钱没降,想让它跑得更快,反而要支付两倍价格。

所以,这次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模型又便宜了一点,而是OpenAI正在把AI模型划分成两个市场:一个出售越来越便宜、可以大规模使用的“足够强的智能”;另一个出售仍然稀缺的前沿能力、速度和确定性。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降价80%

GPT-5.6发布时,Luna每百万输入Token 1美元、输出6美元;调整后变成0.20美元和1.20美元。Terra从2.50美元和15美元降到2美元和12美元,Sol继续维持5美元和30美元。OpenAI对三个型号的定位也很清楚:Luna负责高频和后台任务,Terra承担日常工作,Sol处理更复杂、失败成本更高的问题。

这不是一次简单打折,而是在重新划分模型的使用边界。现在OpenAI希望企业先判断一项任务值多少钱,再选择刚好够用的模型。它给出的例子是让Sol规划,再让Luna执行代码修改、测试和评估。未来的智能会像云计算资源一样,按照任务价值分级购买。

这也意味着,模型公司的定价方式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主要按照Token多少收费,未来真正决定模型价值的,可能是任务的风险、规模和失败成本。整理一批文档、检查格式或者运行测试,不需要每次都动用最强模型;但涉及复杂决策、长时间自主执行,或者一次错误就可能造成很大损失时,企业仍然愿意为更强的模型支付高价。

OpenAI说是效率提升,但竞争压力不能忽略

OpenAI给出的官方解释,是模型、推理系统和基础设施效率提高。GPT-5.6 Sol参与优化GPU内核,使端到端推理成本下降约20%;它设计和执行的实验,又让Token生成效率提高超过15%。这些数据说明OpenAI确实具备降价的成本基础,并不是单纯拿利润补贴市场。

但这仍然回答不了一个问题:既然基础设施效率整体提高,为什么Luna降80%,Terra只降20%,Sol却保持原价?

OpenAI没有公开说此次调整是为了应对中国模型,因此不能把“被中国模型逼着降价”当作事实。不过,把开放权重模型的竞争完全排除在外,同样不符合现实。Moonshot AI发布的Kimi K3拥有2.8万亿参数和100万Token上下文。Moonshot承认,它的整体性能仍落后于GPT-5.6 Sol和Claude Fable 5,但已经把开放模型推到前沿能力附近;其官方API每百万输入Token为3美元、输出15美元。

降价后的Luna,输入价格只有Kimi K3的十五分之一,输出不到十分之一。它们并非同一能力层级,不能只看价格判断谁更划算,但OpenAI显然不准备把“便宜而且足够好”的市场全部让给中国模型。

这个价格对比甚至有一点反直觉。过去,人们通常认为中国模型负责低价,欧美闭源模型负责最强能力;现在OpenAI自己开始把低价模型压到极低的位置,同时继续用Sol守住最前沿的高价市场。这已经不是哪个公司简单降价,而是闭源模型公司开始主动应对开放权重模型带来的市场结构变化。

开放权重改变的是价格参照系

开放权重并不等于免费。像Kimi K3这样体量巨大的模型,自行部署需要昂贵的GPU和运维能力,普通企业仍多半会选择托管服务。

但开放权重的价值,本来就不在于所有企业都要自己部署,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退出的可能。权重开放以后,同一个模型可以由不同服务商提供,企业也可以根据数据合规、成本和性能选择部署方式。即使客户最后继续使用OpenAI,只要它能够迁移到Kimi、DeepSeek、Qwen或其他模型,闭源平台就更难长期维持过高溢价。

以前,最强能力只存在于少数公司的API里,价格主要由这些公司决定;现在,开放模型即使还没有全面超过最强闭源模型,也已经足以完成大量真实工作。它们改变的不是某一个模型的标价,而是整个市场判断“这种能力应该值多少钱”的参照系。

开放模型最先冲击的,也不是Sol这种绝对前沿模型,而是位于中间层、能力已经足够好、差异却没有大到不可替代的产品。Luna降价80%,恰好说明这一层的定价权正在迅速减弱。

对于大量企业来说,它们并不需要模型在所有评测中都拿第一。只要能够稳定完成客服分类、文档整理、常规编码、数据分析和后台自动化,模型能力再提高几个百分点,未必能产生同等比例的商业价值;但价格下降一半,却会直接影响一项业务是否值得规模化部署。

AI模型开始分成两个市场

第一个市场,是逐渐商品化的通用智能。这里竞争的是调用成本、速度、稳定性和规模,适合文档分析、常规编码、后台Agent和批量自动化。只要质量达到要求,几分钱的差异乘以每天几百万次调用,就会变成很大的成本差异。

OpenAI称,Luna已经能以大约一年前前沿模型6%的单任务成本提供接近的能力,并达到近九倍速度。其发布数据中,Luna在Artificial Analysis Intelligence Index上的得分为51.2,接近GPT-5.5的54.8;Terra则达到55。这些数字来自OpenAI发布材料,不能代替企业自己的评测,但至少说明,去年还需要旗舰模型完成的一部分工作,今天已经可以交给最低价型号。

第二个市场,是仍然稀缺的前沿智能。这里出售的不只是Token,而是解决高不确定性问题的能力、更长时间的自主执行、更高成功率,以及关键时刻节省下来的时间。Sol继续维持每百万输入5美元、输出30美元,Fast mode按两倍价格收费,说明高价值任务仍然愿意为能力和延迟支付溢价。

因此,AI模型的未来未必是所有价格一起下降。更可能的情况是:旧的前沿能力不断下沉,进入越来越便宜的模型;每个时代最新、最强、最可靠的那一层能力,仍然保持高价。

开放权重模型削弱的,首先是普通智能的品牌溢价,而不是立刻消灭最强智能的稀缺溢价。只有当开放模型在复杂推理、长周期Agent任务和可靠性上也全面接近最强闭源模型时,Sol这一层的价格才会真正受到冲击。

AI也有自己的“摩尔定律”

2023年GPT-4刚开放API时,每百万输入Token约30美元,输出60美元。2024年GPT-4o在接近GPT-4 Turbo文本能力的同时,速度提高一倍、价格降低一半;到2025年的GPT-5,价格已经降到输入1.25美元、输出10美元。不同年代的模型不能视为同一种商品,但趋势很清楚:支付相近的钱,可以获得越来越强的能力;完成相近的任务,需要的成本也在下降。

这有点像AI行业自己的摩尔定律,但真正应该观察的不是每Token价格,而是每个成功任务的成本。一个模型单价很低,如果需要更多推理Token和反复重试,最终并不一定便宜;另一个模型单价更高,如果一次完成、工具调用更少,反而可能更经济。

未来企业不会只看排行榜和API价目表,而会计算一项工作成功完成需要多少时间、Token和人工返工。最强模型负责少数困难判断,便宜模型负责大量明确执行,开放权重模型则成为成本、数据和供应商风险之间的另一种选择。

这也会改变AI应用的技术架构。过去开发者可能为整个产品选择一个默认模型,未来更合理的方式,是让系统根据任务自动路由:简单问题调用低价模型,复杂问题升级到旗舰模型,敏感数据进入私有部署模型。真正有价值的产品能力,将不只是接入了哪个大模型,而是能否把不同模型组织成一套成本可控、结果可靠的系统。

价格下降之后,竞争才真正开始

对于OpenAI来说,Luna大幅降价可以扩大调用规模,也能减少开发者因为成本迁移到开放模型的动力;但当中间层能力越来越像标准化商品,真正的护城河就不能只是“我有一个更强的模型”。它必须转向更稳定的基础设施、更好的Agent框架、更丰富的工具和企业数据连接,以及ChatGPT、Codex这些直接触达用户的产品。

对于中国模型公司来说,开放权重和低价策略正在改变全球市场,但低价不自动等于商业成功。模型越大,推理成本越高;价格越低,越需要调用规模、云服务收入或企业服务来支撑持续研发。开放可以建立生态,也可以削弱竞争对手的定价权,但最终仍要回答收入从哪里来。

所以,OpenAI这次降价并不意味着前沿模型高价时代结束了。它真正说明的是,“足够强的智能”正在迅速失去稀缺性。开放权重模型、推理效率提升和基础设施竞争,会不断把昨天昂贵的能力推向今天的低价市场;模型公司则会把新的溢价放到更复杂的能力、更快的速度、更高的可靠性和更完整的产品上。

OpenAI把Luna降价80%,Sol却不降价,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它们展示了AI模型市场可能长期存在的结构:边界以内的能力会越来越便宜,边界之外的前沿智能仍然昂贵。

开放权重模型真正改变的,不是所有模型都会立刻降到同一个价格,而是这条边界向前移动的速度会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