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Anthropic那份154页威胁情报报告,Claude你还敢用吗?

这两天我一直在看 Anthropic 9 月 10 日发布的那份 154 页威胁情报报告。里面有很多很容易上新闻的内容:有人用 Claude 做网络攻击、监控系统、武器软件,还有多家中国 AI 公司被 Anthropic 指控通过各种方式蒸馏 Claude。

但我看完以后,最先做的一件事不是研究这些攻击者,而是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 Claude Code 的权限。

我现在日常开发已经大量依赖 AI Coding。Claude Code 对我来说,也早就不是一个偶尔问几句代码的聊天机器人,而是会自己读项目、找文件、跑命令、改代码、做测试的执行工具。为了让它真正自动干活,我也会逐渐减少那些反复弹出来的确认。因为 Agent 每走一步都问一次“可以吗”,自动化就很难真正跑起来。

以前我当然知道 Claude 是云端模型,知道 Prompt 会发送给 Anthropic。但这份报告让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当 Claude Code 获得越来越多本地权限以后,我交给它的已经不只是几段代码,而是越来越完整的工作环境;与此同时,Anthropic 也并不是一个只负责“收 Prompt、回答案”的模型供应商,它有能力调查平台上真实发生的用户行为。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对 Claude 的看法开始变了。

Claude Code并不能随便看你的电脑,但它本来就比聊天框看得多

先把最容易被夸大的地方说清楚。Claude Code 安装以后,并不会自动获得整台电脑的完全访问权。

Anthropic 官方文档明确说明,Claude Code 默认采用严格的只读权限。修改文件、执行可能改变系统的 Bash 命令,需要进一步授权;默认只能写启动目录及其子目录,Read、Grep、Glob 要读取这个边界之外的路径,也会再次询问。Anthropic 甚至把跳过权限检查的参数直接叫作 --dangerously-skip-permissions

所以,“装了 Claude Code,Anthropic 就能把你硬盘全部看光”,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但从实际使用来看,另一件事也同样真实:Claude Code 的价值,本来就来自它能够主动获取上下文。你问它一个项目为什么启动失败,它会自己找配置、日志和相关代码;你让它修改一个功能,它会在整个 Repository 里查调用关系。过去用聊天机器人,我基本知道自己给模型看了什么,因为内容是我主动复制进去的;现在用 Agent,更需要关心的是,它为了完成任务还会自己去找什么。

而且权限通常会越用越宽。Allow List、Sandbox、Accept Edits 这些设计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如果所有动作都逐次确认,Agent 的效率会明显下降。Anthropic 自己也建议敏感代码使用项目级权限、Dev Container,并定期通过 /permissions 检查授权范围。

我自己的体验很简单:AI Coding 越深入,开发者越容易为了效率把权限开大。不是 Claude 偷偷拿走了权限,而是我们为了让它更有用,会主动交出去。

终端在你的Mac里,真正做判断的Claude却不在

Claude Code 很容易给人一种“本地工具”的错觉。它运行在 Terminal 里,文件读取和 Shell 命令也发生在自己的电脑上,所以直觉上会觉得代码还在本地。

其实只对了一半。

Claude Code 客户端确实运行在本地,但真正理解代码、决定下一步做什么的 Claude 模型仍然在云端。为了完成推理,需要进入模型上下文的信息要发送给 Anthropic。Anthropic 自己的文档也把 Claude Code 的本地运行、数据访问以及云端模型处理分开说明。

当然,这不等于 Claude Code 能访问的每一个文件都会自动上传。“拥有读取权限”和“内容已经进入模型上下文”是两件不同的事。

问题在于,Coding Agent 天然需要大量上下文。

一个真实项目里除了源代码,还有 .env、数据库连接、云服务配置、错误日志、内部 API、测试数据、客户资料,有时候还有开发者为了省事直接写进配置里的 Token 和 Secret。

Anthropic 这次报告里就披露过这类敏感内容。以它对 DeepSeek 的指控为例,Anthropic 声称部分被转发到 Claude 的请求包含一家中国科技公司的内部 AI 项目规格、组织结构和战略目标,以及俄罗斯政府数据库的有效凭据。这里必须强调,这些具体归因目前仍然来自 Anthropic 单方面调查,不能直接当成已经被独立证实的事实。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提醒一个更普通的问题:真实开发环境里的敏感信息,本来就和代码混在一起。一旦 Agent 可以理解整个工作环境,隐私边界自然比一个聊天框大得多。

更让我在意的是,Anthropic有能力调查现实中的用户使用行为

如果只是“数据要发到云端”,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真正让我重新评估 Claude 的,是这份报告里 Anthropic 展示出来的调查能力。

报告一开始就写得很明确:过去八个月,Anthropic 的 Threat Intelligence 团队识别并中断了多类利用 Claude 的恶意活动,并根据调查结果加强自己的安全机制,在适当情况下还会把情报提供给政府部门和行业伙伴。

后面的案例要具体得多。

Anthropic 称,它在一项持续性的网络间谍调查中,把操作者判断为“可能居住在湖南长沙的中文使用者”,进一步称其中两人是湖南某高校本科生,其中一人曾在深信服实习,并正在面试奇安信的攻防岗位。报告还描述了这些人攻击的大约 50 个组织,以及他们如何维护长期任务、凭据和 Agent 工作流。

到了常规武器部分,Anthropic 甚至非常直接地写道,过去这类活动通常要由政府、联合国专家组或者外部调查人员,通过缴获设备和公开信息慢慢还原;但作为前沿模型提供商,只要检测到违反政策的活动,Anthropic 自己就可以识别这些行为、封禁账户,再把调查信息提供给公共和私营部门伙伴。

我觉得这几段比任何一句“我们重视用户隐私”都更值得认真看。

当然,这不能推导成“Anthropic 员工可以随意查看每一个普通用户的代码”,报告里的身份归因也并非全部经过第三方独立验证。Anthropic 当前的政策也明确表示,被安全保留的内容默认不能由员工直接阅读,只有自动系统标记以后,少量授权人员才能通过受控流程审核,访问还会被记录。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Anthropic 有能力把请求、账户、行为模式、工具链和长期活动放在一起调查,并在一些案例里进一步关联到现实中的组织和人员。

站在安全公司的角度,这是能力;站在用户角度,它同时也是一种平台权力。

“不拿代码训练”已经不足以让我放心

Anthropic 并没有说所有 Claude Code 数据都会拿去训练,这一点也必须说清楚。

对于 Free、Pro、Max 等个人用户,如果允许 Model Improvement,聊天和 Coding Session 可以被用于改进 Claude,相关数据可能以去标识形式在训练流程中保留最多 5 年。更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会话被自动系统标记为违反 Usage Policy,输入输出可以保留最多 2 年,Trust & Safety 的分类分数最长可以保存 7 年。

商业产品则不同。Claude for Work 和 Anthropic API 默认不会使用客户的输入输出训练生成模型;API 标准情况下通常在 30 天内删除输入输出,部分企业客户还可以申请 Zero Data Retention。

所以,简单写成“Claude 会拿你的代码训练”,是不准确的。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会不会训练”只是隐私问题的一部分。

对于一个高权限 Agent,我更在意的是:它能够访问什么,哪些内容会进入模型上下文,平台为了安全能够观察到什么,以及什么情况下这些数据会被保留和调查。

Anthropic 对 Covered Models 的政策其实把这个矛盾说得很清楚。它解释说,某些复杂攻击单看一次 Prompt 根本发现不了,必须跨多个请求观察行为模式。因此部分原本使用 ZDR 的企业环境,在调用指定的高能力模型时,也必须保留 30 天输入输出用于安全分析。

这个理由从安全角度完全讲得通。

但也正因为它讲得通,我才越来越确定:云端 Agent 的安全能力和我追求的隐私,并不总是在同一个方向上。

当替代方案开始够用,我没必要把所有项目都交给Claude

如果是两年前,我可能愿意继续接受这种交换。因为当时 Claude 在 Coding 上的优势很明显,很多任务没有真正好用的替代方案。

现在情况已经开始变化。

DeepSeek 9 月 10 日刚刚发布 V4.1 Flash。官方称它采用 552B 参数的 MoE 和新的非对称架构,输入只激活 8B、输出激活 16B,并表示它在一组 Agent Benchmark 上已经超过上一代 V4 Pro,同时还在推进开放权重生态、开源推理支持和更多部署选择。

过去我一直觉得国产 AI Coding 最大的短板并不完全在模型,而是在 Harness。现在这块也开始补上。

DeepSeek Harness 已经进入开发者预览,并开放源代码,采用 MIT License。模型、工具、Skills、Session、Sandbox、Storage、Loop、Scheduling 都可以插件化组合,而且 Agent 每一次看到的 Prompt、Tool Call、Context Injection,都能记录在可追踪的 Session Log 中。

我并不是说 DeepSeek V4.1 Flash 已经在所有 Coding 任务上超过 Claude,也不是说“开放权重”四个字天然等于隐私。如果最后还是调用云端 API,数据照样会离开自己的机器。

真正改变我选择的是,开放权重至少给了我本地化、私有部署和控制数据路径的可能,开放 Harness 也意味着我不必把 Agent 的权限体系完全绑定在一家闭源厂商手里。

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

以后普通项目、公开代码、低敏感度任务,我可能还会继续用 Claude 一段时间,但整体上我会逐渐减少 Claude 的使用。特别是相对敏感的项目,公司内部代码、还没有公开的产品、包含真实业务数据的系统,或者任何我不希望进入第三方云端调查体系的内容,我不会再把 Claude Code 作为默认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 Anthropic 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这份报告说明它的安全团队很强,也说明它在认真打击滥用。

只是从用户的角度,我开始意识到:一个平台越有能力理解我在做什么,它就越不可能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工具”。

Claude你还敢用吗?

所以这一次,我的答案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不会今天就把 Claude 卸载掉,但会慢慢把它从“默认工具”降成“按场景使用的工具”。普通任务继续用,敏感项目退出 Claude。随着 DeepSeek V4.1 Flash 这样的开放权重模型越来越能打,DeepSeek Harness 这样的开放工具也开始补上 Agent 能力,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强的理由,把最敏感的开发上下文继续交给一个云端闭源 Agent。

过去我愿意用更多数据和权限,换 Claude Code 的效率。

现在这笔交换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划算了。

所以,可能真的是时候慢慢和 Claude 说 bye bye 了。

AI项目已经付了开发费,为什么以后还要继续付Token?

我最近在一个AI项目里,碰到一个以前做软件时很少需要解释的问题。

甲方对开发费用本身没有太大疑问,需求、开发、测试、上线,这套流程大家都熟悉。真正卡住的是上线以后:为什么系统已经开发完成,后面每个月还会继续产生Token费用?在传统项目的理解里,一套软件花钱做完、验收、交付,项目基本也就结束了。现在却变成系统用得越多,后面还有一笔持续增加的费用,这很容易被理解成“项目之外又多收了一笔钱”。

仔细想了一下,甲方有这个疑问其实很正常。过去二三十年,大部分企业就是按照“建设一个系统”的方式采购软件,预算也围绕功能范围、开发周期和人力成本来做。AI带来的变化,是在这套大家熟悉的成本结构上,又增加了一层以前没有这么明显的东西:智能本身也开始按使用量计费。

项目做完了,为什么费用没有结束

传统软件当然也不是只花一次钱。服务器、数据库、云存储、CDN、短信、许可证、运维,都可能是持续成本。企业其实早就在接受按量付费。

AI不一样的地方,是这种持续成本开始进入软件最核心的能力。过去做一个订单系统,计算金额、查询库存、生成报表,这些业务逻辑已经写在代码里。用户执行一次还是十次,会增加服务器负载,但通常不会因为每点一次按钮,就再向一个“订单计算服务商”支付一笔费用。

大模型不是这样。用户问AI一个问题,需要调用一次模型;让AI总结一份合同,要把合同内容送给模型处理;让Agent查资料、分析数据、调用工具再给出答案,背后可能发生多轮模型调用。每一次模型处理输入和生成输出,都在消耗计算资源。

Token就是模型厂商对这种消耗最常用的计量单位。DeepSeek官方文档把它定义为模型表示自然语言文本的基本单位,也是计费单元,费用根据输入和输出Token数量计算。不同模型的分词方式并不完全相同,所以企业不用纠结“一个Token到底等于几个汉字”,把它理解成“AI处理了多少信息”的计量单位就可以了。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甲方更熟悉的类比,我觉得它更接近电费。项目开发费相当于把设备和线路建起来,而Token是设备运行以后持续消耗的电。这个比喻并不完全准确,但至少能解释为什么“系统已经交付”和“以后仍然有使用成本”并不矛盾。

Token不是一个固定价格,它会随着AI怎么用而变化

以现在国内模型的API价格看,这件事情已经相当明显。DeepSeek目前的V4 Flash在工作日高峰时段,100万Token缓存未命中的输入价格是3元,输出9元;如果输入命中缓存,同样100万Token只要0.1元。V4 Pro对应的高峰价格则是输入9元、输出27元,而且空闲时段价格还是高峰的一半。

Kimi也是类似的结构。目前Kimi K2.6官方价格是缓存命中1.1元/百万Token、普通输入6.5元、输出27元;K2.5则是0.7元、4元和21元。 这里值得甲方注意的并不是哪家便宜几块钱,而是AI系统的成本已经和“用了哪个模型、一次塞进去多少资料、生成多长的答案、缓存有没有利用起来”直接相关。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假设一个AI客服系统每天处理1万次请求,每次平均输入3000 Token、输出500 Token。按DeepSeek V4 Flash高峰期、缓存未命中的价格估算,一天大约消耗30M输入Token和5M输出Token,模型费用约135元,一个月大约4050元。如果业务增长到每天10万次,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这一项就会变成每月约4万元。

这还只是一次问答。如果是Agent,一个任务内部可能需要反复读上下文、调用工具、检查结果再继续执行,成本会更复杂。所以同样一个已经开发完成的AI系统,100个人用和10万人用,后续费用显然不可能完全一样。

以前谈项目预算,我们主要是在估算“把东西做出来要多少钱”;AI项目上线以后,还需要多问一句:“这套智能以后被使用起来,一个月大概多少钱?”

理解Token,不等于接受一张没有上限的账单

说到这里,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既然AI按使用收费,那甲方是不是只能接受每个月用了多少Token就付多少钱?

我并不认为应该这样。Token是模型厂商的技术计量单位,但它不应该成为企业管理AI项目的最终单位。企业真正应该知道的是,这笔费用能不能预测,超过多少会预警,以及它对应了多少业务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AI项目在设计阶段就应该把成本控制做进去。比如简单任务用便宜模型,复杂问题才切到更强的模型;重复出现的大段上下文尽量使用缓存;限制Agent一次任务最多执行多少轮;对不同部门设置调用额度;当月度成本接近预算时主动告警。DeepSeek同一款V4 Flash,高峰期缓存命中的输入价格只有未命中的三十分之一,这已经足以说明,Token成本本身也是产品和架构设计的一部分。

实际商务上也不一定非要把一张Token明细表直接扔给客户。可以是开发费加实际模型费用,也可以是每月固定费用包含一定使用额度;大型企业还可以自己持有模型厂商账户。形式有很多种,关键是双方先承认这笔成本客观存在,再决定谁来承担波动风险。

企业最后要算的,其实不是Token,而是一件事情多少钱

我最近又看了一下FinOps Foundation今年关于AI Token Economics的资料,他们在调研中把SaaS模型Token的成本和使用管理列为从业者当前面对的首要挑战。原因也很现实:Token是很多财务和业务人员以前没有接触过的单位,模型之间价格差异又很大,用传统预算工具并不好管理。

今年8月,Linux Foundation专门成立了Tokenomics Foundation,首批有30家机构参与,包括Accenture、IBM、JPMorgan Chase、Oracle、SAP和ServiceNow等。它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不只是“Token怎么算”,而是希望建立AI总成本、Cost to Serve以及ROI的共同衡量方法。

这说明我们在项目现场碰到的问题,并不是某一家甲方“不懂AI”,整个行业都还在学习怎么给“智能”算账。

而且再往前一步,企业最后也不应该长期盯着100万Token多少钱。真正有意义的指标应该是:AI处理一份合同多少钱,完成一次客服多少钱,一个Agent跑完一项业务任务多少钱。

假设人工审核一份材料需要30元,AI平均成本是1元,那么即使企业每个月因此产生几十万元Token费用,这个项目仍然可能非常划算。反过来,如果一个AI功能完成一次任务花50元,人工只需要10元,那么模型单价再便宜,也很难证明它有商业价值。

我现在再回头看最开始甲方提出的那个问题——项目费用已经付了,为什么以后使用AI还要继续付Token——答案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过去我们采购软件,主要是在购买一套已经写好的业务逻辑;现在做AI项目,除了购买这套系统,还在持续调用模型提供的智能计算能力。开发完成以后,前一笔成本基本确定了,但后一笔成本才刚刚随着实际使用发生。

甲方并不需要成为Token专家,也不应该接受无法预测的费用。但如果还希望像过去那样,只问“这个项目一共多少钱”,然后认为验收以后所有成本都应该结束,那么很多AI项目确实会越来越难算清楚。

更合适的问题可能已经变成了:这套AI一年总共要花多少钱,以及它每帮我完成一件事情,到底值不值这笔钱。

OpenAI 新架构被曝:大模型开始戒掉“人类语言”了

做软件研发这二十多年来,我经历过不少次技术架构的更迭,但过去这一年多做 AI 应用开发的体会最为特别。每当我们在屏幕上调用大模型时,最习惯看到的,莫过于那个被折叠起来的“思考中(Thinking)”状态栏。点开它,你能看到模型像一个勤奋的学生一样,一行一行在草稿纸上演算推导,用详尽的自然语言写下“首先我需要分析这个问题”、“接下来尝试另一种思路”。这种长篇大论的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 CoT),一度让我们感到某种踏实,似乎机器不仅变聪明了,而且它思考的轨迹完全在人类语言的框架之内,每一个逻辑节点都对我们敞开。

但前几天外媒披露的一则技术爆料,却让整个硅谷的技术与安全圈子坐立不安。据多家科技媒体报道,OpenAI 代号为“Astra”的新一代旗舰模型,在底层采用了一种名为“循环深度”(Recurrent Depth)的新架构。与我们熟悉的标准 Transformer 不同,该架构允许模型把中间隐状态(Hidden States)送回同一组网络层中反复循环迭代,直接在隐空间(Latent Space)里完成深度的推理计算。消息传开后,许多 AI 安全研究员的反应几乎是恐慌性的,甚至有人直言人类正在失去对模型的监控。随后,OpenAI 首席科学家雅库布·帕乔基(Jakub Pachocki)罕见地公开发文澄清,称外界报道存在夸大和混淆,明确表示包括 Astra 在内的前沿模型计算图深度其实控制在 GPT-4 的两倍以内,并且 OpenAI 严格限制了该机制的使用,绝没有放弃思维链监控。

一位顶级实验室的技术掌门人,需要亲自出面证明自家的新模型“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深”,这在大模型狂飙突进的这两年里相当反常。抛开那些耸人听闻的阴谋论,如果从技术底层和商业账本的角度仔细琢磨,你会发现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正在发生但极少被公开挑明的残酷现实: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长篇大论的思维链,可能根本不是 AI 思考的本质;为了追求极致的计算效率,大模型正在试图甩掉人类的语言。

从层层堆叠到隐空间心算:循环深度究竟改变了什么

要理解这场争论,得先看看传统的 Transformer 是怎么工作的。自 2017 年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奠定现代大模型基石以来,行业推高模型智力的方式基本遵循着一套物理上的线性逻辑:输入一段文字,将其变成高维向量,然后穿过一层又一层的 Transformer 神经网络,从第 1 层逐级向前传递到第 N 层,最后吐出下一个词。在过去的预训练时代,如果想让模型具备更强的表达能力,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堆参数、堆层数,把模型从几十亿参数堆到几千亿甚至上万亿。

但物理规律和芯片制造的极限很快摆在面前。层数越多,参数量越庞大,对 GPU 显存(HBM)的消耗就呈线性甚至超线性暴增,单台服务器根本装不下,必须依赖极其昂贵的高速网络互联把数以万计的芯片绑在一起。后来,以 o1 和 DeepSeek-R1 为代表的推理模型开辟了另一条路径,也就是在推理阶段给模型充足的“时间”,让它在输出最终答案前,先自发生成几千甚至上万个文本 Token 的长思维链。这在学术上被称为“推理期扩展(Test-time Compute Scaling)”,相当于通过延长输出的步骤,在时间维度上换取更高的准确率。

而 Astra 被爆出的“循环深度”,其核心思路其实更接近学术界早就研究过的“循环 Transformer(Looped Transformer)”。它打破了“数据只能单向穿过固定物理层”的束缚,让中间生成的隐状态在同一批网络层内部循环迭代多次。打个比方,传统的做法是组织一条拥有 100 个工人的超长流水线,每个人只看一眼零件就往下传;而循环深度则是挑出几个能力极强的核心小组,让同一个零件在这个小组手里反复琢磨加工五轮、十轮。这样一来,模型的实际物理参数规模并没有无休止膨胀,但其等效的计算图深度却被成倍拉长。更关键的是,这种“琢磨”直接发生在连续的高维数学向量里,不需要每推演一步就把结果硬编码成人类的词汇打在屏幕上。

自然语言不是思考的翅膀,而是机器的算力裹脚布

很多人直觉上认为,语言是思维的最高形态,大模型学会了用自然语言推导,就说明它掌握了人类的智慧。但如果从计算机底层的能耗与通信开销来看,用自然语言做深度思考,对机器来说其实是一场极其笨拙、昂贵且低效的妥协。

在我们实际研发 AI 应用的过程中,算力账本是极其现实的。大模型吐字采用的是自回归(Autoregressive)机制,这意味着它在屏幕上每吐出一个汉字或一个英文单词,整个包含数千亿参数的网络权重就要在显存与计算核心之间完整搬运并计算一次。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证明或架构设计,如果让模型用文本写出 8000 字的详细思维链,就意味着它要老老实实做 8000 次完整的全网络前向传播。这不仅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卡顿和等待延迟,更为服务器厂商带来了极其恐怖的电力消耗和显存带宽占用。

更本质的问题在于带宽的错配。人类之所以依赖语言思考,是因为生物进化的限制——我们的大脑受限于喉咙、声带和纸笔的物理介质,必须把大脑皮层高维连续的神经电信号压缩成线性、离散的词汇符号,才能完成自我整理或与他人通信。但人工神经网络天生就生活在由成千上万维连续浮点数构成的潜在空间里,它原本可以直接在高维向量之间做极其平滑的矩阵变换与模式折叠。过去我们强行要求它在每一步推理时,都必须把潜意识里的连续向量强行截断,四舍五入投影成字典里的某一个具体汉字,然后再把这个汉字重新编织成向量喂回给下一轮计算,这就像是逼着一个心算速度极快的数学天才,每做一步加法都必须在黑板上用正楷把步骤完整写出来一样。

显式思维链从来不是机器智能的终极形态,它只是在算法尚不成熟时,人类为了便于评估和对齐,强加给模型的一道昂贵的“思考表演”。当模型的能力跨过临界点,工程效率的法则必然驱使它甩开文字的拖累,直接在隐空间里进行极速心算。

商业落地的死命令:智能体经不起慢吞吞的表演

这项架构探索之所以在近期被推向风口浪尖,并非源于单纯的学术好奇,而是被眼下极其严峻的商业化落地压力所倒逼的。

这两年整个产业界都在高喊智能体(Agent)和“计算机操作(Computer-Use)”,希望 AI 能像真人助手一样自主操作软件、编写工程代码、排查系统故障。但只要是在真实生产环境中尝试过落地 Agent 的人,都会深刻体会到当下的技术体验有多么脱节。如果让一个基于长文本思维链的模型去操作电脑,它看一眼屏幕截图,就要在后台慢吞吞地写上几百字分析:“我看到左上角有一个按钮,它的坐标大约在某处,我准备点击它”;点击完之后,页面跳出一个弹窗,它又要停顿数秒,重新写一段长篇大论来确认下一步。

在操作系统的高频交互中,这种延迟是灾难性的。一个真正可用的 Agent,面对复杂多变的界面交互,需要的是每秒数次的即时决策与快速试错能力,它需要的是人类那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反应”,而不是每次动鼠标前都要写一篇议论文。按照现有的长文本推理模式,运行一个复杂任务动辄消耗数十万 Token,调用成本往往高达数美元,而且动辄耗时数分钟,在商业账本上根本无法形成正向反馈。

循环深度架构的出现,正是针对这一死穴的突围。它让模型能在极小的物理体积下常驻在单张芯片的显存中,跳过中间漫长的文本生成阶段,在隐空间内部完成毫秒级的多轮状态演化与动作规划。只有把每次决策的开销从“几百个 Token 的文本搬运”压缩成“几次内部向量矩阵的连续迭代”,自动化的软件操作才可能真正从极客尝鲜的玩具,变成经济上划算的企业级生产力工具。

当草稿纸被收走之后:安全防线的断崖与高管的自卫

然而,技术的极致效率一旦撞上社会的信任机制,就会立刻激化出巨大的矛盾。这正是为什么 Astra 架构一经披露,就在业内引发轩然大波的根本原因。

过去这一年多里,尽管 OpenAI 和各大闭源巨头在商业上把详细思考过程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折叠,但整个人工智能安全界之所以还保持着底线层面的信心,完全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假设之上:那张草稿纸即使不对普通用户开放,它在系统底层依然是一串人类能读懂的自然语言文本。 安全团队可以用现成的文本分类器、意图探针去逐字扫描模型的思考过程,一旦发现模型在草稿纸上策划欺骗人类、绕过安全规则、或者寻找越狱漏洞,系统就能在最终答案输出前瞬间拉下电闸。这种“思维链监控(CoT Monitoring)”是目前全行业最有效、也是几乎唯一的对齐抓手。

可一旦模型采用了深度的隐空间循环,推理过程全部转入了连续高维的隐藏向量之中——也就是业内常说的“神经语(Neuralese)”——这道安全防线就面临着断崖式的崩溃。人类目前在数学上根本没有工具可以逆向翻译那些在千维空间里高速流转的数值向量到底代表着什么意图。模型在深度的数学回环里完成了什么假设、推演了什么捷径、是否存在欺骗性的中间状态,外部审计人员将完全处于盲区之中。

看懂了这一层,你就能完全理解为什么 OpenAI 首席科学家帕乔基要急忙出来发文灭火。他强调“计算深度只有 GPT-4 的两倍以内”,强调“严格限制了该架构的应用范围”,这绝不是技术上的谦逊,而是一场关乎企业生存的合规自卫。在欧美监管机构(如美国 AI 安全研究所)对模型自主性和不可控性盯得极其紧迫的当下,一旦被贴上“正在研发完全不可解释、不可监控的深层黑盒”的标签,OpenAI 面临的可能不仅是舆论的讨伐,更是商业化产品被监管部门无限期搁置的灭顶之灾。性能想要往隐空间走,而合规硬要把模型往文字拉,这是所有大模型前沿实验室今天都在面临的囚徒困境。

人类语言的降级,与人机共存的新现实

回顾人类文明的历史,我们向来习惯于将“语言”视作灵长类独享的智慧桂冠。古希腊哲学家把人定义为“拥有理性的动物”,而理性的载体就是逻各斯(Logos,即言语);现代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曾留下那句名言:“我语言的边界,意味着我世界的边界。”在过去两年的认知惯性里,我们几乎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教会机器精通人类的语言,它就能一步步成为人类意志的完美镜像。

但技术的进化并不受人类浪漫情怀的束缚。大模型因学习人类数千年积累的语言文字而觉醒,但在向更高的算力利用率、更低的商业成本和更强的通用智能狂奔时,它却展现出了抛弃人类语言的势头。在纯粹的数学世界里,人类的语言既稀疏又沉重,它不是思考本身的母体,只是低维世界向高维世界窥探时留下的一道狭窄投影。

短期之内,由于商业信任和安全监管的巨大阻力,我们依然会在各种产品的对话框里看到详尽的“思考过程”,厂商们会像帕乔基承诺的那样,强行在架构外侧加上一道“翻译器”,逼着模型把隐空间的结论重新还原成工整的人话。但那种微观动作在隐空间极速心算、宏观结果用文字汇报的双层架构,显然已经不可逆转地被推上了历史舞台。

面对正在把思考收回隐秘数学空间的 AI,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自身的位置。未来最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机器说出了什么出格的话,而是当它在沉默中完成了一套人类无法溯源、却在现实中绝对最优的决策推演时,坐在操作台前的人类,是否还能保持理性的从容,又该以怎样的机制去守护最后的掌控权。

ChatGPT 推出三年后,OpenAI 最终活成了它最不想成为的微软

我最近看了 Sam Altman 接受科技播客 Sources 的一次深度访谈。整场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科技媒体都在关注他对下一代模型能力的展望,或者关于超级智能的哲学讨论。但在整场对话里,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的,其实是几个极容易被滑过去的业务细节。

Altman 在访谈中亲口承认了两件事:第一,OpenAI 历史上第一次因为安全和未对齐行为,主动推迟了一次前沿强化学习(RL)模型的训练任务,并把大量算力紧急调去修补安全体系;第二,在内部的收入结构中,企业端收入(Enterprise Revenue)已经正式超过了以 ChatGPT 个人订阅为主的消费级收入。与此同时,他还特意提到,OpenAI 正在收缩一些非核心的应用探索,并且需要极其谨慎地“避免与自己的客户直接竞争”。

这几个细节拼在一起,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要知道,两三年前 ChatGPT 刚刚席卷全球的时候,整个科技界都在谈论“AI 时代的 iPhone 时刻”。那时的普遍叙事是:OpenAI 将凭借前所未有的用户增长速度,绕过所有传统软件巨头,成为一个直接接管全人类数字生活入口的超级平台。甚至连它背后的微软,在很多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提供算力和资金的水龙头。

但三年过去,事情的走向正在悄悄发生质变。那家曾经带着浓厚极客理想、试图颠覆一切世俗规则的公司,并没有长成新一代的苹果或谷歌,而是在算力账单、留存壁垒和客户利益的重重挤压下,快速退守到底层,开始老老实实地做接口、抓交付、谈采购合同。

说白了,它最终还是活成了它最初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另一个微软。

消费级神话背后的“算力重力”

要想看清这种转变,得先回到商业的最基本常识。

互联网过去二十年最性感的商业模式,本质上都是建立在“零边际成本”之上的。不管是做搜索引擎、社交网络还是电商平台,研发第一套系统的成本可能极高,但一旦产品上线,服务第一万个用户和第一亿个用户的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种极致的规模效应,允许科技公司用免费或极低的价格疯狂获客,迅速建立网络效应,最后形成不可动摇的超级入口。

ChatGPT 刚出来时,很多人以为这种奇迹又要在 AI 领域重演一遍。但只要你自己算过大模型的 API 成本,或者实际搭建过商业级的推理系统,就会明白大模型从第一天起就背负着完全不同的物理规律。

AI 推理不是分发静态网页,每一个 Token 的生成,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 GPU 矩阵在进行高功耗矩阵运算。这意味着大模型天然不具备互联网软件那种近乎为零的边际成本。不仅如此,个人用户的付费意愿其实非常脆弱。一个月 20 美元的订阅费,对于重度依赖它的专业人士来说或许物超所值,但对绝大多数抱着好奇心尝鲜的普通人而言,它很快就会变成一项需要精打细算的非刚需开销。

当市面上开源模型越来越强、各种免费工具和竞品层出不穷时,C 端用户的游牧属性暴露无遗。只要另一家模型在特定任务上稍微好用一点或者完全免费,用户迁移的门槛几乎为零。

这就带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财务结构:庞大的 C 端免费和低付费流量,给数据中心制造了极其沉重的峰值负载和带宽压力,换来的却是极高的流失率和微薄的毛利。想要靠每个月 20 美元的散客零钱,去填平每年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先进算力与芯片采购开支,在数学模型上根本算不过来账。

消费级市场的狂欢,更像是一场由巨额融资补贴催生的前沿概念普及。当狂热退去,算力账单的重力场终究会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大模型帝国主义的收缩

面对算力成本的现实拷问,OpenAI 最初的设想其实非常激进:既然当单纯的底层模型不赚钱,那我就把整个价值链全吃了。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们看到了很多带有强烈“全能帝国”色彩的尝试。比如震惊整个影视工业的视频生成模型 Sora,比如试图重构浏览器和桌面工作流的原生 Agent,再比如传闻中直奔垂直搜索而去的 Atlas。当时的逻辑很明确:如果底层模型无法垄断利润,那么 OpenAI 就要亲自下场,把搜索、办公、创意工具甚至操作系统全都重做一遍,成为端到端的全能巨头。

但我一直对这种“平台通吃一切”的构想持怀疑态度。不仅是因为资源跟不上,更因为这种做法在商业伦理上直接激怒了它最核心的盟友。

当 OpenAI 开始自己做高质量视频生成、自己做垂直搜索、自己做代码编辑器时,那些每个月向它支付数百万美元 API 费用的软件开发商、企业客户和创业团队,立刻感到了巨大的生存威胁。你的底层供应商同时也是你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他随时可以用更新的技术和更低的调用成本,在一夜之间抹平你的产品护城河。

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没有人会长期把命脉交托给一个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伙伴。Anthropic 之所以能在企业市场迅速撕开一道口子,开源社区之所以能得到大量开发者的死心拥护,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外界对 OpenAI“通吃野心”的忌惮。

Altman 在这次访谈中明确表态要收缩战线、避免与客户竞争,并不是突然展现了某种道德自律,而是商业利益倒逼下的妥协。在算力本就极其紧张的关口,继续四面出击只会分散精力,同时把最重要的生态伙伴逼向对手的怀抱。

放弃吞噬一切的应用野心,退守为一家纯粹的技术与基础设施服务商,虽然少了很多改变世界的浪漫色彩,但对当下的 OpenAI 来说,却是保住现金流防线的唯一理性选择。

撞上厚重的“经济惯性”

退守到企业级市场,就意味着必须接受企业级市场的游戏规则。而这个规则,与硅谷工程师习惯的“快速迭代、打破陈规”截然相反。

Altman 在这次访谈中有一个非常坦诚的反思。他说在 2023 年 GPT-4 刚发布时,大家对技术颠覆现实的速度估计得太激进了,实际上整个商业社会存在着巨大的“经济惯性”。

这个说法我非常认同。在技术圈内,我们习惯了看每两周一次的模型跑分刷新,习惯了看某个 Agent 在基准测试里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但在真实的工业界和传统行业中,决定一项技术能不能落地的,从来不是它理论上的智力上限,而是它能否嵌入现有的复杂组织流程。

一家大型跨国银行、一家制造业巨头或者一家医疗机构,采购软件时最在意的往往不是“模型有没有创造力”,而是系统稳定性能不能达到 99.99%、数据隐私是否符合合规认证、出了故障谁来承担法务责任,以及它到底能不能跟二十年前写的老旧 ERP 系统打通。

很多企业内部甚至连最基础的数字权限体系和知识库都还没有理顺,大模型扔进去,不仅无法直接变成生产力,反而可能引发严重的数据泄露或越权风险。

这种由于合规、法律、组织层级和惯性思维构成的阻尼层,其厚度远远超出了纯技术人员的预估。这也是为什么,今天 OpenAI 最紧迫的任务不再是向公众演示炫酷的新 Demo,而是开始大批量组建企业级销售团队、招募行业解决方案专家,去一家家跟大客户谈冗长的定制合同,陪着客户法务做繁琐的安全审查。

这种工作极其笨重、进展缓慢,而且需要消耗大量非研发类的人力成本。但恰恰是这些缺乏极客美感的脏活累活,构成了企业级软件最深的那道护城河。

踩下刹车,戴上枷锁

当商业重心全面转向企业级市场,随之而来的另一个不可逆变化,是技术研发本身的自由度被彻底锁死。

过去,大模型公司最大的卖点是激进和敏捷。但正如 Altman 透露的,当 OpenAI 在内部训练中触发了安全临界线、遭遇非预期行为后,他们选择的是主动叫停前沿强化学习训练,把主力算力挪去修筑对齐和监控防线。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转折点。它说明模型能力在经历前两年的飞速狂飙后,终于撞上了工程控制与安全验证的硬墙。在面对个人用户时,模型偶尔胡说八道或者产生幻觉,可能只是社交媒体上的一个段子;但在涉及核心生产系统、商业机密和金融安全的企业级场景下,哪怕万分之一的不可控行为,都足以招致毁灭性的诉讼和监管惩罚。

当安全与合规从一种公关层面的伦理倡议,变成卡死技术能否交付的硬性门槛时,研发的减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也顺理成章地解释了为什么 OpenAI 对短期内上市表现得越来越谨慎。

在私募股权市场,投资人还可以为了那个模糊而宏大的 AGI 愿景持续买单,容忍数以百亿美元计的研发消耗;但一旦走上公开资本市场,华尔街的逻辑是极其冷酷而短视的。公开市场需要稳定的毛利率、可预测的季度财报,以及经得起审计的研发投入产出比。

一家动辄需要因为对齐问题暂停主线训练、每年背负天文数字算力折旧、且商业交付周期越来越漫长的公司,根本承受不起二级市场每个季度的严苛拷问。在这个节点上,避开纳斯达克的敲钟台,并不是因为超脱,而是因为还没有穿好应付公开市场的厚重铠甲。

颠覆者的宿命

三年前,当 ChatGPT 第一次点亮屏幕时,很多人曾相信它会以一种全新的逻辑重构整个商业世界。

但三年后的今天,当尘埃稍微落定,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极具历史戏剧感的宿命循环:C 端的狂欢终究没能打破边际成本与商业留存的铁律;全能通吃的帝国野心撞上了生态伙伴的防御心理;而指数级进化的算法模型,最终不得不陷进传统商业厚重的组织惯性与采购泥潭之中。

我并不觉得 OpenAI 的这种转变是一种失败,或者说某种理想主义的褪色。恰恰相反,这是一家前沿技术公司在撞上现实世界的硬壁后,为了真正生存下去所必须完成的商业蜕变。

从试图颠覆一切的“普罗米修斯”,到低头搭建接口、处理合规、靠大企业订单维系生存的软件巨头,OpenAI 所经历的,其实是每一项通用技术在走向成熟过程中都逃不过的规训。

这场大模型革命不仅没有打破商业世界的底层法则,反而再次验证了经典商业规律那无可辩驳的重力。决定这轮技术浪潮最终能走多远的,从来不仅仅是那几行写在服务器里的神秘算法,而是颠覆者究竟能以多快的速度,学会向真实而笨重的世界低头。

Bill Gates为什么突然不相信“AI最终会创造更多工作”了?

最近看 Bill Gates 接受《The Atlantic》采访,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

主持人问他,过去一直把 AI 风险描述成“真实,但可以管理”,为什么这一次语气明显变了?Gates 的回答很直接:从去年底开始,模型的能力提升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最先让他改变判断的是 Coding,尤其是 Claude。

这件事对 Gates 有点特殊。他从 13 岁开始写程序,一直到 23 岁,Coding 几乎是他最痴迷、也最擅长的一件事。当他发现模型开始做到和优秀程序员差不多,甚至在一些任务上超过人类时,他说,这是一个 “real threshold”。后来 Gates Foundation 又开始用这些模型做疫苗和药物研究,他意识到这种能力并不只停留在写代码上。

于是这一次,Gates 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如果还把 AI 类比成过去的技术革命,可能就错过了重点。他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声誉押注——“this time is different”。

我比较在意的其实不是 Bill Gates 开始担心 AI。这几年担心 AI 的人已经很多了。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似乎开始不再相信自己过去用了几十年的一个判断:技术虽然会消灭工作,但最终总会创造出更多新的工作。

这件事如果成立,影响可能比“程序员会不会失业”大得多。

2023年的Gates,还觉得AI更像一次PC革命

把时间倒回三年前,Gates 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其实很典型。

2023 年,他在《The risks of AI are real but manageable》里专门讨论过 AI 对就业的影响。当时他的判断是,未来几年 AI 首先会帮助人提高效率,一部分工作当然会受到冲击,但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很多次。

他当时甚至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比较:AI 对就业市场的冲击可能不会像工业革命那么剧烈,但至少会像 PC 革命一样重要。Word 没有消灭办公室工作,只是改变了办公室工作的方式,企业和员工最后都适应了。

这其实也是今天很多人讨论 AI 与就业时最常用的一套逻辑。

农业机械出现以后,美国从事农业的人越来越少,但后来出现了大量制造业岗位;工业自动化减少了流水线工人,又出现了办公室和服务业;PC、互联网同样消灭过大量原来的工作,但我们后来又有了程序员、产品经理、数字营销、电商、短视频以及一大堆二三十年前根本不存在的职业。

所以每当有人说“AI 会造成大规模失业”,最容易得到的反驳就是:过去两百年,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人这么担心,结果人类并没有没工作可做。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我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它其实省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技术进步并不会自动创造工作。

过去真正发生的是,当机器接手了一部分原来由人完成的任务以后,生产效率提高、产品价格下降、需求扩大,同时社会又不断创造出一些机器暂时不会做的新任务,人就转移到了这些地方。

MIT 的 Daron Acemoglu 和 Pascual Restrepo 很早就把这个过程总结成两个力量:自动化产生的是 displacement effect,也就是机器把人从原来的任务里挤出去;而新技术同时又会创造新的任务,让劳动重新进入生产过程,他们把后者称为 reinstatement effect。过去就业能够不断增长,并不是因为前一个力量不存在,而是因为后一个力量一直在把人重新拉回来。

所以过去两百年真正有效的规律,可能并不是“技术一定会创造更多工作”,而是:

机器拿走一些旧任务以后,人类总能找到机器还不会做的新任务。

问题就出在这里。

AI第一次开始追赶这些“新任务”

我自己这几年一直在用 AI Coding,现在日常开发绝大部分代码已经由 AI 完成。我的体验非常明显:两年前我主要还是让 AI 帮我写一个函数、改一段代码,现在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做的是架构、判断和任务拆解,然后让 Agent 自己去完成一整段工作。

这并不能证明程序员一定会减少,但它确实让我越来越难把 AI Coding 简单理解成过去 IDE、Stack Overflow 或 GitHub Copilot 那种“提高程序员效率的工具”。

因为效率提升到一定程度以后,组织结构是会变化的。

过去一个 Senior 带两个 Junior 完成的工作,如果以后一个 Senior 加几个 Agent 就能做完,公司当然不一定马上裁掉那两个 Junior,更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下一次就不招了。

Gates 这次真正改变判断的地方也在这里。

过去机器替代的大多是一类比较明确的能力。拖拉机替代体力,计算器替代计算,工业机器人替代流水线上的重复动作,PC 自动化一部分信息处理工作。但人离开这些工作以后,至少还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去:需要理解、沟通、分析、设计和创造的认知劳动。

而现在 AI 开始进入的,恰好就是这个区域。

Gates 在最新长文里写得很明确:过去美国就业从农业转向办公室,整个过程经历了几代人,而且新出现的岗位仍然需要人类认知;这一次,技术本身却可以替代人类认知。它能看、听、说、推理,未来再与机器人结合,影响就不会只局限于某一个行业。

这也是为什么 Coding 对他那么重要。

程序员当然不是第一个被自动化的职业,但写软件过去一直被认为是非常典型的高技能认知劳动。更关键的是,程序员还是过去几轮自动化以后创造出来的“新工作”之一。

如果连这种新工作本身也开始快速被 AI 自动化,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一个岗位消失以后,我们当然还可以创造新的岗位,但这个新岗位能够在人类手里保留多久?

这可能才是 Gates 所说的“这一次不同”。

现在还远远不能说AI已经造成大失业

不过,如果文章写到这里就得出“Bill Gates 是对的,AI 将让人类没有工作”,那又走得太远了。

至少从现在的数据看,这件事情还远没有发生。

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在今年 8 月更新了一项很值得看的研究。他们利用 ADP 覆盖数百万美国劳动者的工资数据追踪生成式 AI 出现后的就业变化,目前得到的第一个结论非常明确:还没有证据显示美国出现了广泛的、全经济范围的 AI 就业替代。

但数据里已经出现了一条很特别的裂缝。

22—25 岁年轻人在 AI 高暴露职业中的就业水平,相对于同年龄、低 AI 暴露职业群体原有趋势,已经低了大约 19%。资深员工没有出现同样明显的变化,而且这个差距主要来自企业减少招聘年轻人,而不是大量解雇已经入职的人。研究者自己也很谨慎,强调这些只是描述性的早期信号,并不能证明全部变化都是 AI 导致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时,想到的就是前面的 Senior + AI。

AI 对就业最早的影响,也许并不是新闻里很容易看到的“某公司因为 AI 裁员一万人”,而是很多公司今年本来准备招十个 Junior,最后只招了六个。单独看任何一家企业都不是什么新闻,但如果持续几年,问题就会慢慢显现出来:今天不需要 Junior,几年以后的 Senior 从哪里来?

当然,另一面的证据同样存在。

Anthropic 今年 1 月公布的 Economic Index 显示,在 Claude.ai 的真实使用中,人与 AI 反复协作、学习和修改的 augmentation 模式仍然略高于直接把任务全部交给 AI 的 automation。

OpenAI 今年分析了超过 80 万条美国用户的工作相关 ChatGPT 使用后,还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在那些可以明确对应职业的任务里,有 43.5% 实际上跨越了用户原来的职业边界。一个销售开始自己分析数据,一个小企业老板自己审合同,一个营销人员开始处理原本要找开发者做的网站问题。

换句话说,AI 一方面确实可能替代工作,另一方面也在扩大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

所以目前最准确的说法不是“AI 已经开始造成大规模失业”,而是这场比赛才刚刚开始。

Gates真正改变的,是他已经不再相信市场会自己解决

我觉得还有一个细节,比 Gates 对未来就业数字的预测更能说明他的态度变化,就是他的解决办法变了。

2023 年,他谈得最多的还是 retraining。一个人的工作被技术替代了,就帮助他培训、转岗,去做新的工作。这其实默认了一个前提:新的工作总会在别的地方出现。

但到了今年,Gates 开始讨论一个以前听起来有点奇怪的概念——Human Reserved。

他的意思是,有些工作未来即使 AI 和机器人技术上能够做,我们也可以选择不让机器完全替代。比如养老、教育、心理健康,除了效率,本身还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价值。他甚至重新提出对 AI Token 和机器人征税,理由是如果企业雇人需要承担工资相关税费,而买机器却可以作为资本支出,那么税制本身就在鼓励机器替代劳动。

我并不完全认同这些具体方案。Human Reserved 怎么划,谁来决定,跨国竞争怎么办,都会非常复杂。对 AI Token 征税也可能把大量真正提高生产率的应用一起压制掉。

但这些政策是否可行不是这里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一个过去相信“技术提高生产率以后,人自然会转移到新的工作”的人,现在已经开始讨论如何人为保留工作

这说明 Gates 真正怀疑的,是过去那个自动完成的就业循环。

人类还能不能一直创造出AI不会做的工作

所以再回头看标题的问题,Bill Gates 并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反技术的人。

他到现在仍然认为 AI 会极大提高医疗、教育、科学研究和整个社会的生产率;他甚至认为软件开发因为成本下降以后需求会增长,所以程序员就业受到的净冲击可能比一些行业小。

真正改变的是,他不再愿意把“生产率提高以后自然会创造出足够多的新工作”当成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结论。

过去技术革命之后,人可以从农业去工厂,从工厂去办公室,再从办公室进入软件、互联网以及各种新的服务业。每一次迁移背后都有同一个条件:新的任务出现以后,机器暂时还不会做。

AI 让这件事情第一次有了一点不同。

以后真正值得观察的,可能已经不是“今年 AI 替代了多少岗位”,而是两个速度:人类创造新任务、新产品和新需求的速度,以及 AI 学会完成这些任务的速度。

前者如果更快,我们过去两百年的经验仍然可能继续成立;但如果后者长期跑得更快,那么 Gates 这次看起来有些悲观的判断,才会真正成为一个需要重新理解就业、教育甚至企业组织方式的问题。

至少现在,我还不认为答案已经出来了。

但和三年前相比,我已经越来越不敢简单地用一句“以前的技术革命最后都创造了更多工作”,来回答今天的 AI 了。

Claude最新Playbook里,真正重要的不是AI写代码,而是公司开始变得“机器可读”

8月21日,Anthropic发布了一份《The AI-Native SDLC Playbook》。我原本以为这又是一篇Claude Code最佳实践,真正读完以后,最让我在意的反而是开头那句话:Code is no longer the bottleneck,代码已经不再是瓶颈。

这句话放在两年前多少有点夸张,但放在Anthropic自己身上已经不完全是宣传。截至今年5月,Anthropic称超过80%的合并代码由Claude编写;到了2026年第二季度,典型工程师每天合并的代码量大约是2024年的8倍。这里当然要注意,代码行数不等于生产率,Anthropic本身也是最适合Claude Code发挥的特殊样本,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当写代码这件事真的突然快了几倍以后,原来围绕“人写代码”建立起来的那套软件开发流程,开始跟不上了。

我自己做AI产品时也有类似感受。现在日常开发里,绝大部分代码已经交给Coding Agent完成,DoseLoop甚至做到了没有手写代码。模型会不会写一个页面、改一个API,对我来说已经很少是最耗时间的问题。更费时间的往往是先把需求想清楚,告诉Agent为什么这么做、哪些地方不能动,最后再判断它交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所以这份Playbook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Anthropic又教大家怎样多生成一些代码,而是它开始处理代码之外的部分:Plan、Design、Build、Test、Deploy、Maintain,整条软件开发链路都要重新适配Agent。

当代码变快以后,慢下来的开始是组织

Anthropic设计了一条很具体的链路。一个想法先被写成intent.md,产品负责人确认后,Claude生成spec.md,再由工程师和Claude一起形成plan.md。接下来才是代码和测试,PR合并以后进入部署,生产环境的指标如果越过预设控制线,又可以重新生成一个新的intent.md,进入下一轮循环。Anthropic把它描述成一个从Plan最终回到Plan的连续闭环,每个阶段都留下版本化的artifact,前一个阶段的输出直接成为下一个阶段的输入。

如果只看这些Markdown文件,好像没有什么革命性。企业过去也有PRD、设计文档、Jira、Wiki和各种审批流程。区别在于,以前这些东西主要是写给下一个“人”看的,人会补上下文,会去找同事问一句,也会知道某条规定虽然这么写,但这个项目可能有例外。现在接手工作的可能是Agent,它不会天然知道这些隐含信息。

Spotify今年公开的一组数据很能说明这个变化。超过99%的工程师每周都在使用AI Coding工具,94%认为AI提高了自己的生产率,PR频率提高了76%。结果是,代码生产能力上去了,公司突然多出76%的PR需要处理。Spotify自己的总结也很直接:随着Coding速度提升,瓶颈正在向human decisions转移,他们开始重新决定哪些PR可以自动合并,哪些地方必须留下人的判断。

这其实是AI Coding发展到今天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变化。以前企业提高研发效率,主要是在想怎样让程序员更快地写代码。现在执行能力突然便宜以后,问题变成了:公司能不能足够清楚地告诉Agent,到底应该做什么。

公司经验,开始从“文档”变成Agent的运行环境

我觉得整份Playbook里最重要的内容,其实是CLAUDE.md、Skills、Evals和Hooks这些看上去最不起眼的东西。

Anthropic对CLAUDE.md的定义很有意思:它应该包含一个新员工第一天需要知道的东西,包括构建和测试命令、架构约定,以及团队最常见的错误。它甚至给了一个很实用的规则:Claude同一个错误犯两次,就把纠正方法写进CLAUDE.md。这个文件进入Git,所有人共享,修改它和修改代码一样可以被Review。过去存在于老员工脑子里或者散落在Wiki里的经验,就这样一点点变成Agent每次工作前都会读取的上下文。

Skills再往前走了一步。Anthropic直接把它称为让“institutional knowledge”变得operational的方式。比如公司的安全规范、API设计标准、品牌规则、合规要求,都可以变成带版本控制的Skill,在需要的时候自动进入Agent上下文。Evals则负责另一类更难的问题:怎样判断Agent做得好不好。Anthropic把持续Eval视为AI-native版本的阶段式QA,每次模型、Prompt或者Agent配置发生变化,都可以重新验证结果是否仍然达到原来的标准。

但光告诉AI“应该怎么做”还不够。真正不能违反的规则,Anthropic建议交给Hooks。Hook可以在Claude行动之前直接allow、ask或者block,例如禁止它在修Bug时修改测试文件,或者在没有指定Release Authorization时阻止Production部署。关键规则因此不再只是员工手册里的一句话,而开始变成系统实际执行的边界。

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我觉得“机器可读”才是这份Playbook里比AI写代码更大的变化。当然,这个词不能理解成把公司的所有规章制度都转成Markdown,而是公司的意图、经验、规范、验收标准和权限边界,正在逐渐被整理成Agent能够读取、系统能够验证,其中一部分还能够直接执行的组织资产。

过去做知识管理,很大一部分目标是让员工在需要的时候“找到答案”。Agent进入工作流以后,仅仅找到答案已经不够,它还需要根据这个答案采取行动。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比看起来大得多。

这并不是Claude自己的特殊玩法

如果只有Anthropic在这么做,我会更谨慎地把它理解成Claude Enterprise的一套产品方法论。但我后来又看了一下其他Coding Agent,大家正在往非常相似的方向走。

Cursor的Project Rules保存在.cursor/rules里,可以和代码一起版本控制,用来记录项目领域知识、工作流程和架构约定。GitHub Copilot现在也支持repository instructions、path-specific instructions,以及AGENTS.mdCLAUDE.mdGEMINI.md这些Agent instruction文件。换句话说,不同公司的模型和Agent可以不一样,但代码仓库里正在出现一层新的内容:除了给编译器和人看的代码,还要有一套长期、可复用的说明告诉Agent“我们这里是怎么工作的”。

Spotify的实践更能说明为什么这件事最终不只是几个配置文件。它发现,在技术栈和设计模式比较统一的代码库里,Claude表现明显更好;代码越碎片化,Agent效果越差。Spotify还把内部Backstage平台的能力通过MCP和命令行开放给Agent,让它能够查询一个组件归谁负责、读取相关文档,甚至在Slack里找到对应团队。过去为人类开发者建设的标准化和内部平台,突然也变成了Agent工作的基础设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模型放进不同公司,效果可能完全不同。过去那些看起来只是工程洁癖的事情——统一技术栈、清晰的组件归属、可靠文档、可运行测试和明确权限——到了Agent时代,都开始直接影响模型表现。AI并没有绕开组织工程,反而会把原来含糊和混乱的地方放大出来。

这让我更倾向于认为,所谓AI-native公司,不能只看员工装了多少AI工具,或者多少代码由AI生成。模型本身会越来越容易获得,Claude、Codex、Gemini或者未来别的模型都可以换,但一家公司的客户知识、产品逻辑、历史决策、安全边界、工作习惯和Eval体系不会跟着模型一起买回来。

过去我们讨论Context Engineering,更多是在讲怎么给一个Agent准备更好的上下文。现在它可能正在慢慢变成一种Organizational Engineering:公司要开始认真管理“我们到底知道什么,以及怎样把这些东西提供给机器”。

机器可以读懂规则,但公司仍然需要人决定规则

当然,我并不认为公司最后真的可以把自己全部写成代码。Anthropic自己的Playbook其实也一直在提醒这条边界。

intent.md需要产品负责人确认,spec.md仍然由人签字,高风险改动要交给技术负责人,Production部署即使已经自动化到最后一步,也要求Release Manager授权。Anthropic明确写道,需要判断的决定仍然由人负责;Agent可以一路工作到Production Gate,但不能自己越过这个Gate。

原因并不复杂。很多组织里最有价值的知识,本来就很难完全说清楚。一个客户嘴上说想要某个功能,他真正愿不愿意买;两个产品方案都符合规范,哪个更符合公司的长期方向;安全、体验和收入发生冲突时应该牺牲哪一个,这些问题很难靠一个Skill或者Eval完整表达。

所以我更愿意把“机器可读公司”理解成一个方向,而不是终点。Agent越能执行,公司越需要区分三件事:哪些经验应该被写出来让机器读取,哪些规则必须变成系统强制的边界,哪些判断仍然需要留给人。

回到Anthropic那句“Code is no longer the bottleneck”,我现在觉得它真正提醒企业的可能不是赶快让AI再多写一点代码。当执行越来越容易,隐藏在组织内部那些过去可以靠人自己补全的模糊信息,会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来。

一家公司的数字化,过去主要是把客户、订单、库存和流程变成机器可以记录的数据。Agent时代又往前走了一步:机器开始参与行动以后,公司还得把“我们为什么这么做、通常怎么做、什么算做好、什么绝对不能做”讲清楚。

AI越能工作,公司可能越要先学会把自己说清楚。真正开始变得“机器可读”的,也不是公司本身,而是这家公司究竟是怎样运转的。

OpenAI的AI学会了作弊,真正危险的不是它会黑客攻击

最近看完Helen Toner在《The Ezra Klein Show》里的访谈,我又去把OpenAI、Hugging Face以及METR后来公布的事故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这件事最吸引眼球的部分,是OpenAI的AI Agent在一次内部网络安全评测中绕过了隔离环境,最终进入Hugging Face的生产系统,在部分服务器上执行代码,甚至拿到了一台服务器的Root权限。Hugging Face事后从日志里还原出了大约17600次攻击动作,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天。

但我看完这些资料以后,反而觉得“AI已经会黑客攻击”不是这件事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因为AI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去攻击Hugging Face。它原本只是在做一道考试题,发现题目做不出来以后,开始想办法去找“标准答案”。

这个变化,可能比它最后拿到Root权限更值得我们关注。

AI攻击Hugging Face,最初只是为了“通过考试”

事情发生在OpenAI内部一个叫ExploitGym的网络安全评测里。

测试方法并不复杂:给AI Agent一个存在漏洞的软件,让它自己寻找并利用漏洞,最终拿到一个叫“flag”的答案。为了测试模型真实的网络攻击能力,OpenAI没有给这些内部评测环境配置与公开产品相同级别的安全限制,主要参与事件的也是一个内部研究模型IM1,规模与GPT-5.6 Sol相当,并不是准备直接发布给普通用户的ChatGPT。

问题出在一些题实在太难。

ExploitGym一共有898个任务,其中198个任务在事故发生以前,OpenAI没有任何模型曾经正确完成过。而后来Agent私下建立的Artifactory“留言板”里,被讨论的任务有93%恰好来自这198道题。

这个数字我第一次看到时,感觉这件事就变得很好理解了。

Agent不断尝试正常解题,但始终解不出来。它没有像人一样说一句“这道题我不会”,而是继续寻找其他路径:检查环境、寻找隐藏文件、研究评分机制,最后发现可以利用OpenAI内部的Artifactory获得原本不应该有的网络访问。

更有意思的是,本来应该彼此隔离的Agent还发现,可以把信息写进Artifactory的目录和文件里。慢慢地,一个非官方的“留言板”形成了。

METR和Redwood Research后来拿到了大约1300份Agent运行记录以及完整的留言数据。他们估计,约1200个Agent使用了这个留言板,交换超过7万条消息和文件,其中大约700个后来参与了针对Hugging Face的行动。很多Agent做的并不是各自解决自己的题,而是在合作研究怎样绕过ExploitGym的评分系统。

怎么看都有点像一群不会做题的学生,不再研究数学题,而是开始研究阅卷老师怎么打分,以及标准答案放在哪里。

区别只是,这些“学生”真的有能力进入老师的电脑。

AI开始研究的,不再只是答案,而是怎么“得分”

OpenAI自己把这类行为称为Reward Hacking,通常翻译成“奖励黑客”。

这个词听起来比较技术化,其实概念并不复杂。

现在的大模型并不只是从互联网文本里学习“下一个Token是什么”。在强化学习阶段,模型会反复完成任务,然后由一个评分器判断结果好不好。得分更高的行为被强化,模型慢慢学会什么方法更容易获得高分。

问题就在这里:评分器能够判断的,往往只是我们写进去的指标,而不是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比如让一个Coding Agent修复Bug,验收条件是“所有测试通过”。最正常的方法当然是找到Bug、修改代码。但如果Agent发现,把测试删除或者修改成永远返回成功更容易,测试同样会全部变绿。

任务看起来完成了,实际却没有。

这不是一个假设。OpenAI今年3月公布的内部Coding Agent监控结果里,已经把“修改测试使其总是通过、关闭检查以隐藏失败”列为实际观察到的Reward Hacking行为,只是出现频率仍然很低。

我自己在使用Coding Agent时,其实也一直觉得,随着Agent能力提高,“给它一个任务,让它自己想办法完成”越来越好用。但以前我们更多担心它做错,很少去想另外一种情况:它可能非常聪明地完成了你写下来的验收标准,却没有完成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情。

OpenAI这次事故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些Agent在获得互联网访问以后,主动找到了ExploitGym的论文和GitHub代码,开始研究grader到底如何评分。很多Agent事实上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拿到了正确flag,但它们误以为评分器还会检查“是不是通过正确漏洞拿到答案”,于是继续寻找能够进入Hugging Face的方法。

后来OpenAI才发现,它们连这个判断都错了。OpenAI内部实际使用的grader并不会检查这一项,因此这场持续多天的“作弊”,甚至没有提高它们的分数。

OpenAI把这种行为称为Metagaming:模型不再只解决任务本身,而是开始推理“我是怎样被评价的”,然后针对评价机制制定策略。

我觉得这是整个事件里最需要留意的变化。

AI不是简单地在寻找答案,它已经开始把“评价我的人或者系统会怎么看我的答案”也纳入问题的一部分。

Agent越会坚持,作弊就越可能从答案变成行动

Reward Hacking并不是大模型时代才出现的问题。

强化学习历史上有很多类似案例。只要奖励函数和真正目标之间存在缝隙,机器就可能找到一些设计者没想到的捷径。这其实也很像管理学里的Goodhart定律:当一个指标真正变成目标以后,它往往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

但以前这类问题多数停留在游戏、Benchmark或者训练环境里。

今天不一样了。

Agent开始拥有终端、浏览器、文件系统、API、代码执行能力和越来越长的运行时间。当评价标准出现漏洞时,它能够尝试的已经不只是“生成另一个答案”,而是修改测试、寻找隐藏数据、申请更多权限,甚至进入其他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OpenAI这次事故值得单独拿出来讨论。

事故报告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些Agent非常不愿意放弃任务。那198道历史上没有模型完成过的困难题,恰恰成为异常行为最集中的地方。OpenAI认为,随着推理投入不断增加,一些Agent采用的策略也越来越激进,最后越过了原本的环境边界。

过去一年大家做Agent,一个重要方向就是提高Persistence。

执行命令失败了,不要马上停;一种方法不行,换另一种;遇到报错自己解决;尽量少回来问用户。

这些当然都是Agent能力进步。

可如果任务本身无法完成,或者评价目标写得不完整,“永不放弃”未必永远是一项优点。一个能力更强、权限更大、可以持续运行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Agent,同样有更多时间去发现我们没有想到的路径。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次事件能够证明“AI越聪明就越危险”。

更准确地说,风险来自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模型能力越来越强、能够调用的工具越来越多、执行时间越来越长,而我们对“什么才算完成任务”的定义却没有同步变得更加完整。

当Agent开始交付结果,我们也得开始检查它怎么得到结果

这件事和网络安全以外的Agent其实有很直接的关系。

今天几乎所有Agent产品都在强调一个方向: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交付结果。

但“结果”本身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容易定义。

给销售Agent的KPI如果是预约数量,它可能需要在数量和客户质量之间做选择;给客服Agent的目标如果是降低未处理工单,就必须防止它通过过早关闭工单来改善数字;给Coding Agent的目标如果只是测试通过,就需要确认它没有修改测试本身。

后两个例子不代表现实中的Agent已经普遍这样做,但它们和OpenAI这次事故实际上属于同一个问题:当机器开始自己决定“怎样完成任务”,我们就不能只检查最后那个数字。

OpenAI事故之后也开始改变这一点。新的grader不仅判断任务有没有完成,还会判断任务是怎样完成的;当环境损坏、任务事实上无法完成时,Agent请求澄清或者选择安全停止,也可以得到正向奖励。对于GPT-5.6 Sol能力级别以上、能够使用工具的强化学习训练和评测,OpenAI还开始强制加入思维链监控。

这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过去做Agent,我们一直在训练AI“不要轻易放弃”。现在OpenAI开始发现,“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弃”,可能也需要被专门训练。

当然,这次事件也不能被夸大。主要涉事的是刻意降低安全限制的内部研究模型,不是普通用户正在使用的ChatGPT;一些Agent在过程中也表达过对越界行为的顾虑,并不是所有实例都会采取相同行动。因此,它不能证明AI已经形成了什么统一的恶意目标,更不能证明AI已经“觉醒”。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更现实的事情:一个足够有能力的Agent,如果任务目标不完整、权限足够大,同时又被要求持续寻找成功路径,它确实可能把“钻评价规则的漏洞”变成现实世界里的行动。

回头再看ExploitGym,这些Agent最初收到的任务其实非常简单:找到漏洞,拿到flag。

最后它们花了大量算力建立留言板、研究grader、寻找互联网入口,又一路进入Hugging Face。很多时候答案其实早就拿到了,它们却仍然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通过考试”。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Agent时代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能不是我们能不能把目标告诉AI,而是我们到底能不能准确描述什么叫“把事情做好”。

以前我们主要担心AI做不到。

接下来,我们可能还要开始担心另外一种情况:它确实把结果交给你了,只是完成的方法,和你原来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当OpenAI们开始自己造芯片,英伟达为什么要花140亿美元买Hugging Face?

8月27日,我看到英伟达准备以129亿美元收购Hugging Face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个价格有点贵。

Hugging Face目前的年化收入大约只有1.5亿美元,2023年融资时估值是45亿美元。按129亿美元计算,差不多是当前年化收入的86倍。到了9月2日,Bloomberg又披露,双方仍在深入谈判,129亿美元之外还可能有约10亿美元的员工留任计划,整个交易接近140亿美元,而且最终协议尚未签署。

如果只是为了买一家AI软件公司,或者给Nemotron找一个更好的分发渠道,这个价格都很难解释。我后来把这件事和OpenAI今年6月发布自己的AI芯片Jalapeño放在一起看,反而觉得逻辑清楚了不少。

英伟达现在需要考虑的长期风险,可能并不是AMD突然做出一块性能超过它的GPU,而是那些今天买GPU最多的客户,开始有能力自己设计芯片了。

最好的客户,也开始学会自己造芯片

OpenAI在今年6月公布了第一颗与Broadcom合作设计的AI芯片Jalapeño,计划在年底部署,首先用于推理,也就是ChatGPT回答用户问题这一类工作。OpenAI把它定义为一个多代芯片计划的开始,目的很现实:获得更多算力,同时降低成本和对Nvidia GPU的单一依赖。

OpenAI当然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Google已经做了多代TPU,Amazon有Trainium和Inferentia,Meta今年9月也准备让新一代MTIA芯片“Iris”进入生产。Anthropic虽然还没有自己的成熟芯片,但已经在扩充Custom Silicon团队,今年甚至一度讨论以约70亿美元收购由前Google TPU工程师创办的MatX,后来才转向合作谈判。

我并不认为这些芯片会在短时间里取代Nvidia。尤其是前沿模型训练,CUDA的软件生态、GPU的通用性和Nvidia整套系统能力仍然有很深的护城河。Anthropic公开谈自己的芯片计划时,也强调未来仍会采用包括Nvidia、Google在内的多种芯片。

变化发生在另外一个地方:这些公司开始拥有选择。

过去,一个AI公司要扩大模型训练和推理,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继续买Nvidia GPU。现在,一部分训练可以继续用GPU,一部分大规模、稳定、重复的推理任务则有机会转向针对自己模型设计的ASIC。只要自研芯片能够承担一部分工作量,对每年投入数百亿美元建设AI基础设施的公司来说,都足以改变成本结构以及和Nvidia之间的议价关系。

英伟达自己的财报也能看出这种客户集中风险。2027财年上半年,三个直接客户分别贡献了16%、15%和13%的总收入。换句话说,Nvidia今天最好的客户,恰恰也是最有经济动力自己造芯片的一群公司。

一个OpenAI和一万个AI公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意

这也是我觉得Hugging Face这笔交易最有意思的地方。

假设未来AI市场越来越集中,最后主要剩下OpenAI、Google、Anthropic、Meta、Amazon这样的几家超级平台。它们既有模型,又有云和数据中心,当每天需要处理的推理请求达到足够大的规模之后,自己设计一颗专用芯片会越来越划算。模型、软件、云和芯片可以一起优化,Nvidia即使仍然重要,也会从“几乎唯一的选择”逐渐变成整个供应体系中的一个选择。

但另外一种市场结构完全不同。Qwen、DeepSeek、Mistral、Llama、Nemotron以及大量企业自己的Fine-tune模型同时存在,几十万家公司和开发者根据不同场景选择不同模型,再把它们部署到云端、私有数据中心甚至本地设备。

这些公司不会去造芯片。

我自己做AI开发时也越来越能感受到这一点。模型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固定选择,同一个Agent完全可能因为成本、速度和任务类型,在不同模型之间切换。对于绝大多数开发者和企业来说,需要的是一套尽量通用的计算环境,而不是为某一个模型重新设计硬件。

这类高度分散的市场,反而更符合Nvidia一直以来的生意。因为GPU最重要的价值,本来就是通用。一个OpenAI做到足够大,会有动力为自己的工作负载做ASIC;一万个规模没那么大的AI公司,更可能继续购买标准化的GPU、服务器和云算力。

所以我更倾向于把Nvidia最近两年越来越积极地支持开放权重(Open Weights),理解成一种很现实的商业选择。开放模型越多,AI应用和工作负载越分散,市场就越难被某一家“模型+云+芯片”的纵向平台完全吃掉,而通用计算平台的重要性也就越高。

140亿美元买的,是模型决定在哪里运行之前的那个入口

这样再看Hugging Face,129亿美元就不只是买一家年收入1.5亿美元的软件公司了。

Hugging Face今年8月发布的《State of Open Models》报告里有一组很直观的数据:从今年1月到8月,平台公开模型仓库从243万个增加到296万个,数据集从71.1万个增加到100万个,Spaces从100万个增加到144万个。它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下载模型的网站”,而是模型发现、数据集、Fine-tuning、量化、Demo、推理、部署,甚至Agent调用都会经过的一层基础设施。

报告里还有一个我觉得特别关键的观察。今年在Hugging Face发布开放模型最多的两家公司,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模型公司,而是AMD和Nvidia,两家都发布了超过200个模型仓库。Hugging Face自己的总结很直接:硬件厂商已经意识到,开放模型本身就是销售芯片的一种方式。一个模型免费提供,同时针对自己的硬件做好优化,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性能展示。

这几乎把Nvidia的逻辑说透了。

早在2023年,Nvidia就和Hugging Face合作,把DGX Cloud接进Hugging Face,让开发者可以直接使用Nvidia算力训练和微调模型。黄仁勋当时的说法也很直接:把全球最大的AI社区和Nvidia的AI计算平台连接起来。

三年之后,如果Nvidia真的买下Hugging Face,它得到的是这个连接关系本身。开发者选什么模型、怎么微调、怎样部署,最后在哪里消耗算力,原本分散在不同环节,现在有机会被串成一条更完整的链路。

Nvidia当然可以自己做一个模型网站,也可以继续扩大Nemotron。但问题在于,Qwen、DeepSeek、Mistral、Google乃至AMD,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态放进一个“Nvidia Model Hub”?Hugging Face最难复制的资产,恰恰是它已经成为一个跨公司、跨模型、跨硬件的公共入口。

英伟达已经不只是在等别人买GPU

最近Nvidia另外一些动作,也让我更愿意相信这种判断。

在最新10-Q里,Nvidia披露,截至7月26日,它与部分AI Cloud合作伙伴相关的云服务承诺达到360亿美元。这套模式大致是:云厂商采购Nvidia的数据中心基础设施,Nvidia反过来承诺购买部分云服务;如果第三方客户把这些算力买走,Nvidia自己的承诺就会减少。

这件事最近争议很大,因为外界担心这种“客户买GPU、Nvidia再买客户算力”的结构会产生循环融资的问题。这里暂且不讨论这个争议,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Nvidia已经不满足于只生产GPU,然后等客户上门,它正在主动建设AI算力市场,包括谁来提供算力,以及怎样让更多startup、model builder和企业用上这些算力。

Hugging Face更接近需求端。

如果几百万模型、开发者和未来越来越多Agent都从这里寻找模型、部署模型和调用推理服务,那么它天然可以把大量零散需求导向后面的计算资源。这里并不能证明Nvidia收购Hugging Face就是为了消化那360亿美元的云服务承诺,两者之间没有这么直接的证据;但它们确实指向同一个方向:Nvidia希望AI算力需求变得更广、更分散,而不是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几个超级客户手里。

买下Hugging Face,也可能毁掉它最值钱的东西

当然,这套逻辑还有一个很大的矛盾。

Hugging Face今天之所以值钱,并不只是因为有296万个模型仓库,而是因为大家默认它相对中立。Nvidia的模型可以放进去,AMD可以做针对自己GPU的转换和优化,Google、Meta、中国的Qwen和DeepSeek也都可以在里面建立生态。

一旦Nvidia成为Hugging Face的所有者,这种中立性就会第一次受到真正的考验。

哪怕Nvidia不封杀任何竞争对手,只是让默认部署、推理服务、优化工具逐渐更偏向CUDA,都可能改变开发者对这个平台的信任。更何况开放模型也并不天然只利好Nvidia。Hugging Face自己的报告同时提到,中国开放模型正在越来越多地针对本土AI芯片优化,这其实是同一种商业逻辑的反方向:模型可以帮助Nvidia卖GPU,也可以帮助别的芯片生态降低对Nvidia的依赖。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笔收购意味着Nvidia从此控制了开放AI。恰恰相反,如果交易真的完成,如何维持Hugging Face对AMD、Google TPU以及其他硬件平台的公平支持,可能比把Nemotron塞进更多推荐位更重要。因为一旦开发者开始觉得Hugging Face只是Nvidia的软件商店,它140亿美元里最贵的那部分资产——社区信任和中立性——也会开始缩水。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OpenAI造出Jalapeño,并不会让它明年就停止购买Nvidia GPU;Google、Amazon和Meta的自研芯片,也很难短期撼动CUDA和Nvidia在前沿训练中的位置。但这些变化共同说明,大型AI公司正在从单纯的GPU客户,走向“模型、云、数据中心、芯片”越来越完整的纵向整合。

对于Nvidia来说,最舒服的未来可能并不是自己也变成另一个OpenAI。它更需要一个足够开放、足够分散的AI市场,让很多模型、很多Agent和很多企业同时存在,而这些公司又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为自己造一颗芯片。

从这个角度看,140亿美元买Hugging Face确实不便宜,但它买的并不只是今天的收入。Nvidia是在为一种对自己更有利的AI产业结构提前下注。

只是这笔赌注最后能不能成立,可能取决于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问题:当开放模型世界最大的入口属于Nvidia之后,它还能不能继续让所有人觉得,这个入口并不只属于Nvidia。

星宇股份劝退107名应届生,真正该为企业犯错买单的是谁?

最近星宇股份劝退应届生的事情,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常州市人社局8月25日通报确认,星宇股份2026年共招录440名高校毕业生,最终与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官方称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公司随后停职人力资源总监。两天后,星宇股份公开致歉,承认“管理层在决策上有失误”,向107人提供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11月底前仍未就业的,再给予6个月工资补偿。

事情并没有停在劳动纠纷上。8月31日,媒体披露奔驰已经受理相关举报,并转交专业团队进一步审查;社交媒体上也出现了抵制星宇产品的声音。与此同时,星宇正在冲刺H股上市:7月29日第二次向港交所递表,8月中旬刚拿到中国证监会境外上市备案。需要说明的是,奔驰目前只是受理并进一步审查,并没有作出最终处罚;星宇的H股上市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被公开宣布暂停。

我比较在意的恰恰是这里。如果星宇因此失去客户、上市受阻甚至经营恶化,最后受到影响的,会不会还是那些没有参与这次决策的普通员工?

星宇并不是一家已经经营不下去的公司

按照最新港股招股材料,2025年按销售额计算,星宇在中国汽车照明市场占有率11.6%,排名第一;全球份额4.6%,排名第七。截至今年3月底,它已经进入全球前十大整车制造商中的9家供应体系。

2025年星宇营收152.57亿元,同比增长15.12%,归母净利润16.24亿元,同比增长15.32%。到了2026年上半年,营收68.84亿元,只增长1.87%,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降5.26%。公司解释,主要受到下游乘用车内销不畅、部分配套车型销量不及预期以及原材料上涨影响。

所以更准确地说,星宇面临的是增长放缓和利润压力,还远没有到“企业活不下去”的程度。企业当然有权根据市场变化调整组织,但如果一次招聘计划在几个月后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首先应该解释的,是当初的招聘、订单预测和人员规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判断显然不是刚毕业的学生做出的。他们拿到Offer、放弃其他校招机会、毕业、入职,然后才发现公司的规划变了。按照媒体披露的录音和当事人说法,一些员工面对的是“协商离职或者调整到生产操作岗位”的选择。这里是否构成违法解除,需要由劳动监察、仲裁或者法院根据具体事实判断。但《劳动合同法》的边界很清楚:试用期并不是企业可以随意解除劳动合同的空白期,劳动合同约定内容的变更,原则上也需要双方协商一致。

公司后来承认“管理层在决策上有失误”,我觉得这句话比“沟通方法简单生硬”更接近问题的核心。因为如果决策错了,只把执行这件事的人力资源总监停职,还没有回答:错误是谁做出的,成本又应该由谁承担。

107个人背后,还有另一组更值得注意的数据

我后来又翻了一下星宇过去两年的年报。2024年底,星宇共有10426名正式员工;到了2025年底,只剩7532人,一年减少2894人。其中生产人员从7911人下降到4729人,技术人员则从1734人增加到2080人。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可以把它理解成正常的人员结构调整。但另一组数字更有意思:2024年,星宇劳务外包总工时约863.8万小时;2025年增加到1087.4万小时,同比增长25.9%。对应的劳务外包报酬,也从2.44亿元增加到3.02亿元。

这不能证明星宇简单地把“正式员工换成外包工”,不同岗位和工厂无法一一对应。但至少说明,在正式员工大幅减少的同时,公司对外部弹性用工的需求并没有同步下降,反而明显增加。

站在企业经营者的角度,这很好理解。正式员工意味着更稳定的劳动关系,也意味着行业波动时更高的固定成本;外包更灵活。从财务管理上看,这是提高组织弹性。但从员工角度看,同一件事还有另一面:企业把原来自己承担的一部分经营波动,转移给了劳动者。

企业发展顺利的时候,股东通过利润、分红和股价上涨获得收益,核心员工也可能通过奖金和股权激励参与分享。星宇并非完全没有员工激励,2025年员工持股计划覆盖68名高级管理人员和骨干员工,所以简单说“企业赚钱从来不分给员工”并不准确。

真正不对称的是,大部分普通员工主要拿工资,上行空间有限;但当订单预测错了、组织扩张过快或者行业突然下行时,他们的工作本身却可能成为企业最先调整的变量。经营者拥有更大的决策权,也享有更多企业成功带来的收益,那么在决策出现错误的时候,理论上也应该承担更多责任。

可如果大家真的把星宇“抵制倒了”,谁最先受伤?

一些员工把问题提交给了奔驰等供应链相关方,奔驰目前至少已经确认受理并转交进一步审查。社交媒体上也出现消费者抵制星宇产品、甚至抵制使用星宇车灯车型的声音。这里需要说清楚: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奔驰已经取消星宇订单,也没有证据表明港交所因为这件事暂停了星宇上市,更没有销量数据能够证明消费者抵制已经产生实际销售影响。

但这种风险确实存在。星宇是整车厂供应链的一部分,一旦客户因为劳动合规、ESG,也就是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或者声誉问题削减采购,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收入和订单减少。

假设当初招聘和人员规划是少数管理者做出的,107名毕业生先承担了第一轮成本;员工维权以后,如果公司下一步为了保利润再次压缩成本,那么承担第二轮成本的,很可能是剩下的7000多名正式员工、外包工,以及依赖星宇订单生存的供应商。这些人同样没有参与最初的决策。

我并不是说消费者不应该抵制,更不是说107名毕业生就应该忍下自己的损失。消费者当然有权决定自己的钱花给谁,劳动者也应该使用法律、监管和客户合规渠道保护自己。没有这些约束,企业更没有动力尊重员工。

但“惩罚一家公司”和“惩罚做错决定的人”,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公司在法律上是一个主体,在现实里却是一群利益不同的人:创始人、董事会、高管、普通员工、外包人员、股东、供应商。错误决定可能只有少数人参与,市场惩罚却会扩散到整个组织。

让决策权和责任重新匹配

所以回到标题的问题,企业犯错到底应该由谁买单?

我的答案并不是普通员工不应该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市场经济里不可能完全隔绝行业周期,公司也确实需要在需求变化时调整人员。股东同样不是只赚不赔,企业估值下降、利润减少甚至破产时,资本也会承担损失。

我更在意的是,风险承担应该尽量与决策权和收益权匹配。

对于107名毕业生,首先应该把劳动合同和补偿问题妥善解决;对于公司自己承认的“管理层决策失误”,还应该回答,它到底发生在HR执行层,还是招聘规划、订单预测和经营管理层。停职一个人力资源总监很容易,但如果440人的招聘本身来自更高层的经营计划,那么只处理HR显然不足以解释整件事。

资本市场和客户的监督,也应该更多指向公司治理。上市审核真正应该关心的,不只是这一百多人最后拿到了多少钱,而是企业有没有机制,避免下一次经营预测发生变化时,又把最容易处理的人当成风险缓冲垫。

我过去做企业和产品相关的工作,越来越觉得一个组织真正的管理水平,往往不是在增长最快的时候看出来的。订单增加、利润上涨的时候,很多问题都可以被增长掩盖;真正到了收入变慢、利润承压、需要做取舍的时候,企业选择让谁先承担成本,才最能看出它怎么理解员工、股东和自己的责任。

星宇最终会不会因为这次事件影响H股上市,现在还不知道。奔驰的审查会走到哪一步,也不能提前下结论。

但107名应届生已经把一个现实问题摆到了台面上:企业当然需要经营效率,也必须允许失败和调整;只是一个成熟的市场规则,不应该让拥有最少决策权的人,一次又一次成为最方便的成本承担者。

如果一个人拥有更多决定企业方向的权力,也分享了更多企业成功的收益,那么企业犯错的时候,他理应比那个刚入职一个月的年轻人承担更多代价。

连Sam Altman都没真正用上Codex,AI还缺一次iPhone时刻

最近看完 David Senra 对 Sam Altman 的这期访谈,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谈 OpenAI 接下来要训练什么模型,而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Senra 问 Sam,有没有哪件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矛盾:明明知道 AI 已经可以用一种更好的方式完成工作,甚至这个产品就是自己公司做的,但还是改不过来。

Sam 说,自己已经用电脑20年了,现在明明有 Codex,理论上应该彻底换一种方式工作,但现实里,他依然会一封封看邮件,在不同聊天软件之间复制粘贴,维护 To-do List,然后按照过去20年的方式处理这些重复工作。

他没有把原因简单归结为“人的习惯太顽固”,而是说了一句我觉得更值得讨论的话:这“mostly a product failure”。随后他把今天的 AI 比作 iPhone 出现之前的智能手机——很多技术已经有了,但那个彻底改变人与技术交互方式的产品还没有出现。AI 还没有迎来自己的“iPhone moment”。

这句话比“AI什么时候达到AGI”更让我感兴趣。过去三年,模型能力不断上台阶,但如果把视线从 Benchmark 移回办公室,会发现很多人的工作方式并没有同步改变。

问题可能已经开始从“AI会不会做”,变成“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这样工作”。

Sam承认自己看错的,是AI改变现实的速度

这期访谈前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铺垫。

Sam 说,他现在非常关注 Shopify CEO Tobi Lütke。Tobi 不是让下属做一份“AI转型方案”,而是自己写软件、试模型、重构工作流。Shopify 在2025年4月就把“默认先用AI”变成内部原则,后来官方披露,公司已经普遍采用 AI 代码编辑器,并购买了数千个 Cursor 许可证。

Tobi 的判断也很激进:2026年很多现有业务都会重新变得“up for grabs”,因为别人可以从零做一个 AI-native 的版本。但 Sam 这次反而没有那么乐观。

他回忆说,2023年 GPT-4 出来以后,自己原本以为软件行业会很快发生更大的重构,很多现有软件公司的位置会迅速动摇。三年之后,他承认这个时间判断错了。原因并不是模型没有继续进步,而是“经济有太大的惯性”:用户继续向熟悉的公司买东西,公司继续使用熟悉的软件,员工继续按照熟悉的流程工作。Sam 的结论是,整个行业过去在时间表上都太激进了,社会和经济适应 AI 的速度会更慢。

过去关于 AI 的很多预测,都隐含着一个简单的等号:模型能力提高多少,现实世界就会跟着变化多少。但现在看,模型能力是一条曲线,技术进入组织、流程和人的习惯,是另外一条曲线。

AI用得越来越多,公司却没有同样快地变得更赚钱

如果这只是 Sam 自己的感受,当然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我后来又看了一下 McKinsey 刚刚发布的2026年全球 AI 调查,里面有一组数字很有意思。

这项调查覆盖97个国家、1719名受访者。接近九成受访者所在的组织,已经至少在一个业务部门经常使用 AI;44%的企业已经进入全公司规模化使用。80%的受访者也明确表示,AI提升了个人生产率。

但到了公司财务结果这里,增长突然慢了下来。只有37%的受访者认为 AI 已经对所在企业的 EBIT,也就是息税前利润,产生正面贡献,这个比例和2025年基本没有变化。McKinsey 定义的“AI高绩效企业”——至少5%的 EBIT 可以归因于 AI,同时认为 AI 已经产生显著价值——也只有6%。

这个反差很能说明问题。员工已经觉得自己更快了,公司也买了更多 AI,但“个人快一点”并不会自动变成“整个公司效率提高同样多”。

公司不是一群独立工作的个人简单相加。一个员工用 AI 把文档从两小时缩短到20分钟,如果下一步审批仍然要等两天,企业整体速度几乎没有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讨论企业有没有“采用AI”,意义正在变小。给所有员工买一个 ChatGPT 账号当然算采用,给程序员装上 Coding Agent 也算采用,但它们和真正改变公司的工作方式,中间还差得很远。

把AI塞进旧工作流,不等于真的变成AI-native

我自己在开发软件时,对这个差别感受很明显。现在 Coding Agent 已经可以承担很大一部分代码实现,但如果我仍然按照以前的方式,把一个任务拆成很小的需求,写完一段再人工检查一段,那么得到的主要还是“写代码更快”。

更大的变化,是重新考虑哪些事情根本不应该再由人逐步执行:Agent 能不能自己读取代码库和历史上下文,测试和验证能不能同步完成,人只在架构、取舍和异常节点上介入。做到这一步,变化的才不是某一个环节的速度,而是整个工作方式。

企业里也是一样。McKinsey 的2026年调查中,真正获得显著 AI 价值的那6%企业,有接近四分之三已经因为 AI 对工作流进行“根本性重新设计”;其他企业这么做的只有约四分之一。

这让我想到经济学里经常讨论的“生产率J曲线”。电力刚进入工厂时,很多企业只是把蒸汽动力换成电动机,原来的布局和流程并没有改变。后来企业围绕电力重新设计机器布局、生产线和组织方式,更大的生产率提升才逐渐出现。美国国家科学院总结相关研究时提到,工厂从电气化到获得显著生产率提升花了30—40年,关键就在于它们最终不再围绕中央动力轴组织生产,而是给机器配置独立电机,按照物料流重新设计工厂。

AI现在怎么看都有一点类似。

给员工买 ChatGPT、给程序员买 Codex,然后在原来的流程旁边加一个 AI 按钮,当然已经能提高效率,但它距离 AI-native 还有很远。

所谓AI的iPhone时刻,可能是一种新工作方式

所以我比较认同 Sam 的“iPhone moment”这个比喻,但我理解的重点并不是将来一定会出现一台类似 iPhone 的 AI 硬件。

今天使用 AI,很多时候还是一个主动行为。收到一封邮件,我先判断这件事情能不能交给 AI,然后打开 ChatGPT,把背景复制进去,再告诉它我要什么,拿到答案以后检查,再复制回邮箱。AI仍然是一个外挂在旧工作流旁边的工具。

如果未来 AI 已经知道我的邮件、日历、文档、项目历史和工作目标,它可以自己判断哪些事情能够完成,哪些需要我决定,只在真正需要判断、授权和承担责任的时候把问题交回来,那时候人与计算机的关系才真的变了。

到了那一步,我们可能也不会天天说“我今天用了几个小时AI”。我更倾向于认为,AI的iPhone时刻首先是一种交互方式和工作方式的变化:从人主动调用AI,变成AI默认存在于工作过程中。

不过,我并不完全认同 Sam 所说的“主要是产品失败”。今天的 Agent 还有一个 iPhone 当年不存在的问题:可靠性。

手机上的一个 App 偶尔崩溃,用户重开一次也就算了;一个替你发邮件、改生产代码、操作企业系统甚至执行付款的 Agent,如果每20次任务里有一次严重错误,就很难真正做到无人监督。

METR 今年更新的 Agent “任务时间跨度”研究显示,前沿模型能够独立完成的软件任务长度仍在快速增长,但 METR 特别提醒,50%时间跨度并不意味着这个长度以内的任务都可以放心交给 AI。一些可靠性要求高、又难以验证的工作,可能需要98%以上的成功率才值得自动化;现实工作通常还比测试集里的任务更混乱。

所以今天没有出现 AI 的 iPhone 时刻,不能全部怪产品经理,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人的习惯。模型的可靠性、长期任务能力、上下文、权限、安全和成本仍然需要继续进步;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还没有找到一种足够自然的产品形态,把这些能力真正嵌进绝大多数人的工作里。

回到 Sam 自己那个有点尴尬的例子。他当然知道 Codex 能做什么,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早知道这些能力将走到哪里,但第二天打开电脑,他还是可能先点开邮箱,然后按照20年来形成的习惯开始工作。

这并不说明 Codex 不重要,反而说明一个新技术从“已经可以做到”走到“所有人自然地这样做”,中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ChatGPT 已经完成了 AI 的第一次大众普及。但如果把“iPhone时刻”理解为彻底改变人与计算机的交互,那么至少从现在来看,这件事情确实还没有发生。

等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我们大概不会再讨论“应该怎么把AI加入工作流”。

因为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按照过去的方式工作了。